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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嘩》第37章-二
  第一天,我們去山下割草。半山腰的野草長得茂盛,有半人高。高僧乾活的姿勢真不雅觀,像個莽夫一樣。我欲言又止。我在想,高僧的“道”去哪裡了。我戴了手套,但還是慢吞吞的。他很快割完一捆。他見我慢騰騰的,就笑著吟了一首打油詩,“做活慢騰騰,小累叫哼哼。是個大丈夫,還是小姑娘?”我聽了便扔了手套,學著他的模樣,用力割草,他在旁邊提醒我要貼著地皮割,我的手被草割破了,於是我更加不顧了,慢慢地也快了起來。回去的路上,他問我,為什麽慢吞吞的。我不好意思地說,怕傷了手。他便說,心有所懼,如若羈絆,行事不果,躊躇不前。有所懼,難得平靜。

  第二天,他叫我閉著眼睛從寺前石階上往上走,我走上一步就不敢上前,走後幾乎跪著趴著走完了最後的台階。他說,他來示范。我看他從容不迫,閉著眼睛走下去,有走上來,如此反覆有幾次,絕無一點猶豫和失誤。我問他怎麽做到的。他說,因為熟了,所以如履平地。他說,這台階和平地走起來,其實並沒有什麽區別,其實你在平地上閉著眼睛走,也走不了多遠。我們又去了庭院。我閉著眼睛果然也走不了幾步。而高僧雙目雖閉卻有如心眼洞開,從這頭走到那頭,從那頭走到這頭。我問他,這是怎麽做到的。他說,熟,這院子的每一塊磚都印在自己的腳下,無懼而已,所以要破除恐懼,要熟悉自己恐懼的東西。第三天,我們枯坐了一天,幾乎沒有言語。到了中午,我問高僧索書。高僧不予,他說,有書和無書不是一樣麽。晚上我們喝了粥。喝粥的時候,我想到一個問題,我便問高僧,既然佛家講不殺生,可是吃瓜果蔬菜不算殺生麽。高僧打趣說,那你說我們應該吃什麽。我笑笑,也該如此。高僧又說,所謂生,乃有情眾生,植物非有情眾生。我問,這植物怎就不算有情眾生。高僧說,有心神者有情,無心神者無情。我問,這植物怎就算作無心神。高僧說,你是學過科學原理的,也該知道植物原理罷,這含羞草,食人花的反應,可不算“靈性”,而是“機理”。我不再言語。

  到了第四天,高僧給了講了“戒、定、慧”,我說,這“定”就是我所求。他問我,你所求“定”為何?我想了想,說為了“慧”。他便說,何不求“慧”。下午的時候,我又問他,這“戒、定、慧”說來本質和道家、儒家也別無二致。他便說,大道同源,並無區別。關於這大道同源,他又講了一個故事。他說,之前村裡有個人找他佔卜。佔完,村人問他靈不靈。我問,信則靈,不信則不靈。村人說,那和沒佔有什麽區別。我說,假如不信的話,是沒什麽區別。村人走得時候,又問我,你說這佔卜學到底是真是假。我心裡想,他又把每一個佔卜者想問的說了一遍。我說,你仔細想來,這跟科學也並沒有什麽區別嘛。這佔卜學、面相學在某種程度上也是經驗主義的產物,和科學的歸納總結一模一樣。現代人將信將疑,又去用科學研究佔卜,這不就可笑嘛。我這麽一說,村人就聽不懂了。他一聽,這高深了,就又信了。我聽了,又把村人的最後一問問了一遍。老僧似乎料定我要問這個問題,便笑著說,文化人也想不通嘛,我告訴你,佔卜是推演,真實是現實,這不是等式,這是一種可能性,說來,這並不神秘。

  第五天的時候,高僧打了一天的坐。到了晚上,我問他,這樣的生活他是怎麽堅持下來的。他說,

何謂這樣生活那樣生活,之所以有區別是因為心在不斷考量,無欲無求之心則不顧心外之物。心,他指指自己的胸膛說,這是關鍵。臨睡的時候,他又告訴我“苦節不可貞”。我便問他,怎麽才能以苦為樂?他又說,所謂對立,所謂苦樂,區別不大,苦就是苦,樂就是樂,以之為苦則苦,以之為樂則樂。若是覺苦,又咬牙堅持,不是久長之計。我就問他,你快樂嗎。他說,無所謂快樂無所謂悲傷,這即是你所追求的“定”,這是一種平靜,不苦不樂。他作了一首打油詩,“凡人皆謂生活苦,我道日子也不樂。苦中作樂一忍者,不苦不樂方上人。”入夜,彎月懸照,群星璀璨,我也做了一首詩,“吳鉤清光澈,星芒銀輝華。對吟見六逸,飲酒逢七賢。清風拂五柳,門前又東坡。我若為太白,此即蓬萊山。”  不知不覺,已是我要離開的倒數第二天。高僧決定傳我“心之外”之法。那天早晨,風高氣爽,我和高僧站在山頭,俯瞰人間煙火,頓覺飄飄欲仙,凡俗難奈。他問我,世人皆忙忙碌碌為何。我說,皆有所求。他又問,怎能無求。我說,無欲則無求。他又問,怎麽能無欲。我搖頭不知。他說,心之外。我求告解。他說,心為心,心之外為心之外,人多不求諸己,反求心之外。求時,心之外已漸漸走進心,或半外半內,故攪亂視聽神識,心燥也。若將所求置之心之外求之,則心為心,心之外為心之外,我即我,物即物。如此說,所求者不為所求, 而為所需,所求為情,所需為理。我問,所需和所求區別在哪。他說,所需必求,所求未必需。他便教我“散步法”。他說,忘記一切。我便在庭院裡靜靜地走了一圈。我問高僧,要忘掉自己嗎?高僧大笑,說道,忘記萬事萬物,也莫忘了自我,這是強我弱他之法。我又走了一圈,我問高僧,什麽時候就叫忘記了一切。他說,當你能感覺到自己,你的呼吸,你的步伐,你的心跳,你的身體,當然,思想裡也莫有東西。我又走了幾圈,漸漸悟出一些道理,我覺得自己身體輕盈,內心淨澈,但仔細感覺,還是心裡好似一片石塊,石塊很重,一半淹沒在水裡。我問高僧,坐著也可以嗎。高僧說,坐著更難。

  我又走了幾圈,漸漸覺得自我的感覺越發明顯,而外界萬事萬物漸漸朦朧,自我意識越來越清晰,幾乎忘記了一切,終於我沉浸進去了。高僧叫了我一聲,說道,我看你是有悟性的,但凡事光有悟性還不夠,恆性更重要,尤其,“定”絕非一日之功。他稱,這便是“我之法”,需要先找到自我,承認自我,感知自我。他說,當代人浮躁忙碌,沒有功夫尋找自我,其實好比“磨刀不誤砍柴工”,即使凡俗之事,發揮一些佛性,也多多裨益。

  午後,高僧又傳我,“萬我之法”。他稱,可學可不學。他說,我即眾生,眾生即我。你我他並無區別,倘若由我及你,由我及他,我即是你,我即是他。我棄之未學。有一次,我將這番道理講給李恆,他頗感興趣。高僧說,這比起“我之法”更上一層樓,我卻堅持不學。高僧不再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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