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涼風習習,但天色陰沉,陰雲陣陣,彎月忽暗忽明,星辰隱退。我和高僧站在山頭眺望,但見山下影影綽綽,漆黑一片,山下村莊孤燈搖曳,頗覺冷清。高僧做了一首打油詩:山頭漆黑山下黑,草木不動影重重。天上星月不照明,我自心中有星月。我也作了一首詩,“層雲遮星月,重影移草木。山風過長袖,孤燈落耕戶。寂寂無蟲鳴,暗暗未移步。如若天不明,靜待雄雞唱。”我們靜立許久,不曾說話。後來,高僧開口了,“白日裡,你學了遺忘之道,現在該學記憶之道。忘記即不忘,不忘即忘記。”我問這是什麽道理。高僧說,盡忘則斬斷凡俗諸事,不忘則重連紅塵之繩。身為紅塵人,不可忘之。我問高僧,什麽時候該忘。高僧說,該忘則忘,不該忘則不忘。我頗有疑問,卻不曾再問。
最後一日,我吃了齋飯,便離開了。高僧送我至山前,指著心道,“凡間事,在此間。”我辭別高僧,走下山來,但覺心性清涼,快慰頗多!
雲心講完故事,又說道:“此後,我就常常使得諸事停在‘心之外’,來獲得極大的平靜。你方才說,你覺得心似鐵石,我覺得你的心沒有通暢起來。我常常追求這樣一種境界,那就是保留自己,心無旁騖。就好比我是一葉輕舟,我並不去注意長風破浪,我也不注意兩岸浪拍雲崖,我只是一葉輕舟,你要說在動,我說也好,你要說我不動,我說也罷,在這個天地間,一切都靜止了,唯有一葉輕舟。”“這麽聽來,這種心境對藝術追求很有幫助。”文珊說。“創作時要忘記一切,只有作品,在這個時候,我是作品,作品是我。”雲心說。
之後,他們便常常散步。在在純粹的愛情裡,這種輕松的、單純的、簡單的活動往往能讓人最大程度感受到愛情的魅力。愛情本是一種欲望,它有浪潮迭起的時刻,但大多時候風平浪靜。欲望的第一個特點便是喜新厭舊。而愛情卻是欲望的不斷重複,愛情作為人性的一部分必然受製於作為更高準則的後者。而後者多是在平靜的愛情裡興風作浪。倘若把愛情當成欲望去追求,固然可以得到它的形式,卻難得它的本質——因為更多層次的享受應該來源於欲望,而高於欲望。這兩顆心靈之間的交互絕不能在彈指之間完成。恰好,欲望的第二個特點是來去匆匆。顯然,以欲望為基礎的愛情不得長久。愛情應該升華到更高的精神層次。有人曾經到過那裡,他便會說,愛情之道淡如水。沒錯,這便是站在愛情最高處的風景,兩個思想之間的愛情。倘若在熱戀的愛情初期,雙方很難發現對方的缺陷,因為對彼此的愛情彌補了這份缺陷,但天長日久,倘若愛情沒有升華到更高層次,這缺陷便成為愛情之堤的蟻穴。愛情,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堅韌,也沒有想象中那麽脆弱——這樣說,並不矛盾。在愛情裡的人懶得思考,唯願將身心交給欲望指引。很多時候,他們將欲望誤認為是愛情,這愛情之舟也便隨著欲望之水一起一伏。愛情扼殺了思考,這是人性的第三個特征。
不知不覺中,雲心將自己和文珊的愛情提高到更高的境界。在這個更高的思維之境裡,仿佛兩者的心有靈犀是相互獨立的。他常常感知愛情裡的甜蜜——對他而言,感受即思考。正如在文學流派裡出現的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前者極其強調思考的價值,而後者則指向感受。雲心以感受力代替思考力,事實上在前者運用嫻熟之後可媲美後者(自然兩者思考的結果頗有迥異)。
雲心在愛情裡也常常動用這份力量。他常常想,愛情扼殺了思考,倘若感情也具有思考能力(他自認為自己的感情是具有此特征的),便不再悖逆人性法則,更好地與愛情同行。在最初的日子裡,雲心覺得文珊是完美無缺的——正如文珊對他的感覺——但慢慢處之,但感受力發揮越來越多的作用,加之人性中吹毛求疵的特點,他感到了這份美受到了一些挑戰!對美的挑戰將是對愛情的挑戰!有的人選擇忽視。雲心選擇用煥然一新的美代替那已是鏽跡斑斑的美。“生活中並不缺少沒,只是缺少一隻發現美的眼睛。”每當雲心重又發現文珊身上另一道光采閃爍的美麗時,他都激動不已。仿佛在他的心中有一道愛情的泉眼,如今這泉眼不再像從前那樣井噴泉湧,而他總能荀昭到新的愛情源泉來使之維持到最飽滿、最熱烈、最完美的狀態。倘若愛情由平庸的平淡變成了一條探險之路,這對我們聰慧的浪漫主義詩人無疑具有最大的誘惑——那是一種思維之境的最大餉宴。 一天晚上,雲心照例與文珊在郵苑散步。那時,已是九、十點左右。雲心陪著文珊從北門踱步到中門,路上行人紛紛,在夜色裡穿梭。夜之春色也毫不懈怠地表現著自己的美。橘黃色的燈光照亮了朦朧的浪漫主義迷蒙,與春日的琉璃夢境相映成趣,四處的楊樹、槐樹、松柏、梧桐披著這件快活的米黃色紗衣,露出裡面的黑色絲綢短衣,她們無意爭春,卻早已化作春。走在流轉著燈光的柏油路上,像是星光大道。春夜裡的柔和燈光湧動著一種讓人沉醉的快樂,它,平和,靜默,愉悅,溫柔,夢幻,無垠,這種靜悄悄的快樂正和湧動在雲心和文珊心中的愛情是相同的。雲心伸出手去觸摸這夜色,閉上眼睛舒暢地呼吸著春光裡的氣息,文珊也把手張開,把手扣在雲心的手上,仿佛通過這兩隻手,就能將另一邊的春色傳遞給她這邊來。春天和愛情激發著雲心的靈感,他常常感到心潮湧動——並非浮躁——一種感激之情, 一種激賞之情,一種讚歎之情從他的內心深處噴湧出來,以至於他常常佇立在窗口望著蔚然綠色就流下淚來,哦,生活這麽美好,那種猶如把自己浸泡在幸福的泉水中的快樂包圍了他。今晚,他再次感受到這種快樂,這夜色,這燈光,這長街,猶如一個個夢幻衝擊著他那敏感細膩的心靈,他把文珊抱進懷裡,哭了。“我流淚,並不是因為我不快樂,而是樂極生泣。”雲心沒有說話,但是他的笑容做出了回答,他擁著文珊,就好比擁著這夜色,這春光,這幸福,一時間,他所有身心都感受到自己與大自然與文珊的精神共鳴所能達到的最大快樂,這並非平素靜下心來那種暗暗湧動的、源源不斷的快樂,而是往日潺潺的快樂之溪突然匯成河川磅礴激進的快樂。“哦,生活!哦,愛情!”夜色仿佛在輕輕的呢喃。這種莫大的快樂並不平靜,但它卻是在極其平靜的心境下獲得的——是一種突然爆發的力量。雲心感覺自己站在原地,但周圍突然湧起了星光,他和文珊進去了一個奇妙的世界,組成這個世界的材料是快樂。他想,一個人要是能隨意出入這種快樂的境地,該是多好!這才是最純粹的心靈!這才是最純粹的靈魂!文珊也留下淚來,她未能理解雲心的快樂而感到高興,好似快樂其實已在她的身邊環繞,只有當她發現了這種快樂,她才能享受這種快樂。這讓她想起了經常彈奏了鋼琴曲,這種快樂不是屬於舒曼,就是屬於舒伯特,具有一種飄脫的田園之氣,就像中國的山水畫,在追求意象的道路上走到了巔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