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走著,看了看天。文珊指著天高興地說:“今天的雲真美。”雲心抬頭一望,立刻為雲天的偉奇瑰麗震撼不已。一條條雄奇的紅雲如練橫貫東西,頗像金鼓相聞的戰場,嬋娟綽約半遮玉顏,群星隱退,城市之光喧天而起,天際猶如舞台,人間卻似海底。這瑰奇的紅雲堆砌出春天的夢境,表現出春日柔情中激蕩的一面,雲堆似仙家城堡,縱橫錯立,高高低低,其上仙氣繚繞,絕非普通仙家。看那滔天氣焰,氣吞萬裡,勢奪千山,仿佛兵家之地。層雲掩映在南邊天空上,從東至西,又如戰艦揚風破浪在寬闊的藍海色大海上,而東邊,朝日浮升,頓時把這巍巍戰艦照的紅光萬丈,盡顯東方之氣。頭頂的美麗畫卷徐徐展開,而皓月化作紅日,不愛紅妝,偏愛武裝。文珊拿起口琴輕輕的吹奏起來,在她的琴聲裡,這千裡東方圖另有一番風味,一切變得柔和了,那張揚的、粗獷的、雄壯的滔天氣勢變成一種婉約的、柔美的、含蓄的秀麗,而其中的瑰麗、雄奇、浩然則變成了一種氤氳著的、流動著的、漂浮著的美,仿佛是美的本體上旁的美。雲心吟了一首詩,“赤練天上來,半遮瑤台鏡。舒卷亂滄海,沉浮動九天。夜光搖雲漢,星影沒深淵。舉手撕雲綉,添香為紅顏。我欲乘風去,直臥彩雲間。”兩人一唱一和,甚是歡顏。
不久,紅雲漸隱,灰雲暗現,不多時,明月殘缺,路邊昏暗。再看主道長街,寂寂無人。雲心拉著文珊的手,慢慢地走著。這漸變的陰雲也漸漸影響了他的心緒。他沉思片刻,吟道,“密雲遮月晚行人,長燈隨影心寂寂。
漫天滄海不見水,殘星逐浪跡難辨。
松風輕踏淺淺草,崖鷹直指暗暗天。
我願手持孔雀翎,一扇高呼見月明。”見雲心心情略微低落,文珊便建議回宿舍休息。她和雲心散步,雲心常常在突然之間變得沉默無言,好似方才還激情洋溢,轉眼悲傷成河。這便激發了文珊心中無限的母性溫柔,雲心越走越慢,眼睛濕潤了起來,文珊看得出,這的確是傷心動容。她用柔軟絲滑的手撫摸著雲心溫熱的臉,看著他眼眶中愈來愈多的淚水,也漸漸濕了眼眶。雲心站著不動了,她把雲心抱住,不停地吻著他的臉,雲心的淚從臉上流下來,鹹鹹的滋味讓文珊覺得苦痛,她愈發抱緊雲心,仿佛他要離去。雲心也抱住文珊,文珊的飄柔長發帶著春天的香味裹進他的臉,他也不去撩撥,把自己的臉貼著文珊的臉,不說話,通過這個儀式,她們的心又觸碰到了一塊。他們慢慢地接吻了起來。春天的微雨慢慢地滴了下來,主道的街燈從南向北閃爍著溫柔的光芒,為這一對親密無間的戀人在愛情中的幸福默默祈福。
有一天,雲心看見李恆又牽著另一個姑娘的手,便問他,她是誰。李恆說:“她叫玉曼春,是我的新對象。”雲心驚詫地問,怎麽又換了。“愛走了,心走了。”李恆說。雲心問他是怎麽看待愛情的。李恆說:“我不談愛情。曾經我愛一個女孩,後來我失去她了。我覺得她無可替代,可是這無可替代成為了過去。後來我還曾見過她,可是她再也不理我了。她變了,她認為這種變化是我引起的。她甚至恨我,不,她的確恨我。”講講她的故事吧,雲心說。
“那是我們的高中時代,”李恆趴在陽台上,目光望著遠方,好似故事正是從目光所觸之處開始的,“我遇見她時,她什麽也不懂。但是她漂亮端莊,可愛清新,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
我就愛上了她。我明白,那就是愛,不是旁的東西。我記得我曾經告訴過弘毅,愛情可以分為以下幾種程度,有了感覺,在乎,喜歡,愛——我們不能因為‘有了感覺’的這種愛情稍縱即逝而不把它歸入愛情的范疇——我見她的時候,我覺得我已經來到最後一個程度。那時候,她還小,個頭小的可憐,但卻是一個小美女了。”“追求愛情,你也要高瞻遠矚一番。”雲心打趣道。 “我知道她喜歡我。那時候,每當下課的時候,她就趴在桌子上,看著我。哦,我們離得那麽遠,但是我感覺我們的心卻離得很近。她的人兒很遠,她的目光卻很近。我一本正經地看她,她卻總是偷偷看我。她是一個有天分的女孩,有很多藝術才能。我知道她很刻苦。唉,我們還不曾說過一句話,卻已經相愛了。有很多女孩喜歡我,向我告白,我懶得搭理她們。我覺得她們庸俗可笑,根本比不上我的小公主。每天我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她在不在。很多時候,我們都在尋找對方。那時候的我們真的好可憐,都不敢去和對方說話,隻敢用眼睛看著對方,那種怯懦——真正的愛情使人怯懦——我記憶猶新。有時候,我們的座位靠的近了,我的心就砰砰地直跳,我覺得自己也能聽見她的心跳。我覺得我們都是小可憐,在愛情的萌芽裡不敢成長。我喜歡整體看著她,看著她的側臉,那真是一種夢幻。有人批判初戀的準確性,認為那不是愛情——就像有人這樣描述認知,‘人的認知就像一個圓,當你懂得的東西越大,圓就越大,而圓越大,接觸到的圓外環境就越大,就發現自己越無知。’愛情也是一樣的——可我覺得我生命裡就只有過那樣一次愛情。”雲心沒有說話,靜靜的聽著。李恆的愛情體驗和他的是多麽的不同,而他的愛情體悟又是多麽不同。世間萬事萬物皆能求得其理,唯有愛情眾說紛紜,千古莫辨,而那些自稱對愛情了然於胸的終究難過愛情關。但之所以愛情如此撲朔迷離,又令人魂牽縈繞,在於它作為高於欲望的一種高尚感情,它擁有眾多的表現形式,它就像一個具有龐大身軀的大象,旁人只能用盲人摸象的形式來理解它的存在,同時,愛情又如出自名家之手的絕世珍品,引來眾多複製的贗品,這些贗品魚目混珠,倒也叫眼力十足的鑒賞家難辨真偽,這些偽製品到了列位收藏家手中被封為珍寶受寵若驚,也算過足了一把愛情的滋味,但可笑之處就在於一大群收藏家常常互相炫耀各自的愛情珍品,卻又不許別人過目,便互相嘲笑。
“有一天晚上,我走得很晚。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那天走得很晚。教室裡一個人都沒有了,差不多快要鎖門了。她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好像她忘記了什麽東西。她看見我在教室裡,一下子就愣住了。我們擁抱在了一起,結束了曾經無言的愛情。那時候她個頭很小,像我的妹妹一樣。我記得《陸犯焉識》裡曾提到這樣一種愛情,那個男人的女友起先什麽也不懂,就像杯子裡的水,而這個男人所給予的愛情恰似這盛水的容器,他培養了她。事實上,她對於我正是如此。起初,我們都沒有發現。直到後來,有一天,我意識到,她變成了我想讓她成為的那個樣子。可是,我們已經愛得無法自拔。在愛裡,她確是無法發現這一點的。”李恆歎了一口氣。
“愛情也和旁的事物一樣求新立異。現實中的愛情一旦和想象中毫無差別——追求愛情的人往往在這份落差中沮喪同時感到一種希望,而這份希望正是建立在無法實現的鴻溝之上的。愛情中的諸多法則讓人往往陷入一種錯覺,而這種錯覺最終會埋葬愛情。於是,我覺得我不再愛她了。她哭著喊著求我。但是,我鐵了心不再愛她。我尋找了一份新的愛情。可是,一旦我站在這新的愛情裡,我才發現,同樣的法則照舊成立。我愛的還是她。”李恆說。
“但是她變了。她變得判若兩人。我讓她擺脫了依賴和弱小,她變得獨立了。她學會了思考。總之,她離開了我。”李恆有些失落地說著。
“那你何不繼續追求她?”雲心問。
“不,我現在發現,當愛情處於這樣遙望的距離,它才能越發顯示出它夢幻般的一面。”
唉,雲心歎了一聲氣。
“我現在也追求愛情,可我覺得那些都不是愛情。它從來沒有上升到這個層次。這就像有的人第一次登山就登上了珠峰,以後,他總是覺得所有的山頭都是低矮的。你看,有時候第一次遇見的愛情太完美,就扼殺了其他愛情的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