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這頓紅油臊子面很快就吃到了最後,秦老五很慶幸老爹的陰宴上能夠請到像秦保國這樣負責任的總管,起碼比起那幾個不靠譜的哥哥,秦保國這個外人真的是盡心盡責。
“秦家的孝子賢孫們,準備列位了。”秦保國扯著嗓子吼道。
秦家上下兄妹五人,孫子輩兒的人口就更多了,秦老大家兩兒一女,秦老二家一兒三女,秦三妹家三個兒子,秦老四家一兒一女,秦老五隻有一個兒子,孫子輩八個男娃,五個女娃。
秦老五家的娃娃隻有六歲,在一眾孫子輩裡,年齡最小。
秦鐵柱去世的時候,秦老五的兒子隻有三歲,現在小家夥已經能跑能跳,能上樹能掏鳥,調皮搗蛋的不得了。
秦保國的這一嗓子下去,所有的親戚朋友都像看熱鬧似的朝著一處臨時搭建的帳篷聚集過來。這帳篷可不是秦老五煮紅油臊子面的那個帳篷。準確點的說,這帳篷也叫靈棚,隻不過裡面擺放的不是秦鐵柱的屍體,而是秦鐵柱的遺像。
“四哥,你請的陰陽先生到底到哪兒了?”
待所有的孝子孝孫都披著麻帶著孝跪在靈棚外面的時候,秦老五焦急地問了一聲秦老四。
“啊,這個孫二寶子,前天晚上我們喝酒的時候,我都托他給盧陰陽說了,這個點都不來,會不會出了什麽狀況啊。”
秦老四咧著嘴,說話的時候聲音有些沙啞,可是秦老五聽了,徹底發怒了,如果這樣他都不發怒,那他就不是秦老五。
“你在說什麽?秦振才,你知道你剛才在說什麽?”
秦老五大聲朝秦老四呵斥道,秦老五突然站了起來,揚起拳頭就要將秦老四一拳放到在靈棚面前,跪在秦老五一側的秦老大見勢不對趕緊上前抱住了秦老五。
“你他媽知不知道這是爹的陰宴,陰宴你知不知道?”秦老五大聲的質問,熊抱著秦老五的秦老大一個勁兒小聲念叨:“消消氣兒,消消氣兒……”
“啊,你看老五你這人,這麽大的場合一點面子也不給我,請盧陰陽的事估計孫二寶子也是忘了嘛。”
秦老四好像一點也不在意此事的重要性。
“你他媽還知道這麽大的場合呢?啊!你是耳朵聾了還是嘴巴啞了?給你老子請陰陽先生你要托別人去請,你腦子是不是有病啊?”
秦老五罵的很難聽,秦老四的兒子秦濤如今也是十七歲的大小夥子,放在古代,這麽大的小夥子都該有自己孩子了。秦濤聽到自己的老爹被罵成這個熊樣,立馬不樂意了。
可是他站起來想要替自己老子出頭的時候,就被秦老五給罵了。
“你給老子滾到一邊去,大人家的人,你一個碎娃娃少給老子參和。”
被自己的五爹罵的是狗血噴頭,秦濤也隻能板著臉,以他現在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的年紀想在自己的五爹面前替自己的老子出頭,著實還是嫩了一點。
秦老四咧起嘴道:“啊,老五你這脾氣真得改改,娃娃你都要罵。”
秦老五繼續嚷嚷著:“我為啥要改,他是我侄子,怎麽滴?我一個當老子的還不能罵他了?”
秦老四道:“啊,那你也不能罵我啊。”
“我沒你這麽個球樣兒的四哥,你的兒都十七了,說話還和以前一樣,連個把門兒的都沒,你說的那些鬼話覺得你能騙過誰?”
秦老五歎了口氣,不願再和秦老四多說一句廢話,他掙脫開秦老大死死抱住的手臂,
接著走到靈棚前,轉過身對著在場的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各位親戚朋友,讓你們看笑話了,實在是不好意思,我秦振強在這兒給各位賠個禮,順便還有個忙,請各位親戚朋友想想辦法。”
秦老五一直以來在這群親戚朋友的眼裡都有著很不錯的印象,起碼現在這種敢於擔當責任的行為更加拔高秦老五在他們心目中的地位。
人群中也不知道是誰突然說道:“五哥,有什麽事你盡管開口,隻要咱們大夥兒能幫,肯定幫你這個忙。”
秦老五也不再矯情:“今天真是慚愧,給我爹辦陰宴,我連個陰陽先生都沒請到,要是各位親戚朋友有認識的陰陽先生麻煩幫我請過來主持一下,不管是多少錢,我秦振強都會一分不少的照付。”
秦老五說完以後,親戚朋友們便嗡嗡地吵作一團。
“現在這節骨眼兒哪兒去找陰陽先生啊?”
“我倒是有認識的陰陽先生,隻不過現在人家也趕不過來。”
“怎麽不去找盧陰陽?”
“現在請個陰陽先生可貴的很呢。”
“……”
看熱鬧的親戚朋友想必也是紅油臊子面吃撐了,一個個七嘴八舌地絮叨著,但是真正敢站出來幫秦老五解決問題的,一個人都沒有。
秦保國實在看不下去了,於是將秦老五拉到了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
“老五,現在你現在請陰陽先生怕是來不急了。”
“那也不能不請一個啊。”秦老五歎了口氣又道:“老四這個人,真的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你說現在讓我上哪兒去變個陰陽先生出來。”
秦保國安慰道:“要不這樣吧。”
“怎麽樣?”秦老五以為秦保國想到了好辦法,於是問道。
“你忘了?緊挨咱們村西山頭的爛窯裡面住著一個以前老道士,咱要不先把他請過來?”
秦保國這麽一提醒,秦老五還真一下想到了這個老道士,隻不過在秦老五記憶中,這個老道士不僅邋裡邋遢,而且神志不清,瘋瘋癲癲。。
這老道士白天裡待在自己的爛窯洞裡,晚上出來“咿咿呀呀”嚇唬路人,所以塔溝村和其他幾個鄰村的村民見了這老道士恨不得躲得遠遠的。
聽到秦保國說要把這麽一個瘋子請過來主持自己老爹的陰宴,秦老五腦袋搖得就像撥浪鼓。
“不行,絕對不行,把他請過來主持,還不得搞砸我爹的陰宴?”
“那現在我們也沒時間再去找其他的陰陽先生啊?即便能找到,這麽急的情況下人家願不願意來還兩說呢。”
秦老五皺起了眉頭,道:“那也不能請回個瘋子吧?”
秦保國知道秦老五心裡面想的,他就是在擔心這個老道士說話瘋瘋癲癲,到時候再把他爹的陰宴給搞砸了。
“我和這老道士說過話,依我看,他也不是瘋的那麽徹底,有時候說的話還是比較正常的,他再怎麽說也是道士,洗靈、做法事這種場面見的不必咱們少,要是不請他來主持,咱也再想不出好的辦法了。你看看那些親戚朋友哪一個不是伸長脖子等著看熱鬧的。你爹這陰宴辦的體面,說出去別人都說老秦生了個好兒子。但是少了這陰陽先生,你就是辦的再體面,別人還不照樣搬出這件事戳你的脊梁骨?”
秦保國的一番話說的很有道理,秦老五就是再講究,也知道其中的利害,於是在秦保國的帶領下,秦老五著急忙慌地朝西山頭的那口爛窯洞趕去。
秦老五和秦保國見到這個老道士的時候,這個蓬頭垢面邋邋遢遢的老神棍,正坐在炕沿邊,翻著一本也不知道出自哪個年代的老舊黃皮子古書。
破舊的爛窯裡面根本遮不住半點風寒,糊著老舊報紙的窗戶上開了幾個漏風的大洞,裡面的土培炕坍塌了一半,另外半邊的土炕鋪著又髒又臭的被褥,屋內散發出濃濃的霉臭味令秦老五禁不住嗤鼻。
看見有人進了自己的窯洞,老道士放下手中那本破舊的黃皮子古書,一口黃到發黑的牙齒衝著秦保國和秦老五呲笑起來。
秦老五終於看清這張飽經滄桑的臉,皺紋縱橫交錯,老年斑幾乎隨處可見,眼眶深邃,雙眼看不到半點生機。
看著這張老臉,秦老五禁不住打了個冷顫子。
秦保國第一時間走了上去,他握住眼前這位老道士的手,那是一雙又髒又黑又乾巴的手。
“馬道長,您可還認得我啊?”
馬道長真名叫馬奎安,在這地方已經生活了幾十年,現在知道馬道長真名的恐怕也沒幾個在世了。
馬道長齜著牙咧著嘴,笑起來就像炸了屍的乾屍。
“你不就是那個溝子村的娃娃嘛。”
馬道長的聲音又乾又啞,他時不時地看秦老五兩眼。
“馬道長您可真會開玩笑,是塔溝村,不是溝子村,您是不是不記得我了,一年前我來看過您的,我是保國,秦保國。”
秦保國生怕這馬道長因為上了年紀而耳朵背,所以故意將說的很大聲。
馬道長聽得也很認真。
“哦,是保國啊,我記著呢,前兩天你不是還來看我的嘛。”
秦老五翻了個白眼,心想這馬老道看來是真糊塗了。
秦保國又大聲說道:“馬道長,我今天過來一是來看看您,二呢也是想請您幫我一個小忙。”
馬道長眯著眼睛,嘴巴撅得高高的,說道:“小貓啊?小貓他沒來,他今天沒來。”
秦老五聽到以後忍不住拽了秦保國一下,然後附在秦保國的耳邊小聲說道:“這老道長我看是傻了,咱要不想想其他辦法吧。”
秦保國看了秦老五一眼,小聲說道:“老五你先別急,老道長可能是年紀大了,耳朵沒那麽好使了。”
秦老五於是又退了回去。
秦保國繼續大聲的說道:“馬道長,我說的不是小貓也不是小狗,是小忙,我是想請您幫我一個忙。”
馬道長這才聽清楚秦保國說的話。
“哦哦哦,你是來找我幫忙的?是什麽忙啊?”
秦保國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只見他朝著秦老五使了個得意眼神後,又繼續對馬道長說道:“我的朋友今天為他爹辦陰宴,想請您過去幫忙主持局面, 您方不方便啊?”
馬道長聽了這話,眉毛稍微的往上挑了挑,一隻手從秦保國的握著手裡抽了出來,然後閉著眼睛掐算了起來。
這馬道長一邊掐算,嘴裡面還在不停的念叨著,他念叨的聲音很小,即便秦保國和秦老五能夠聽到馬道長的聲音,他們也絕對聽不懂老道士所念叨的內容。
對於馬道長現在所表現出來的狀態,秦保國和秦老五都不敢有半點打擾,因為他們也曾見過城隍廟的盧陰陽這樣掐算過。
馬道長掐算了約莫兩三分鍾,這才慢慢地睜開眼睛。
“活人辦陽宴,死人辦陰宴,很好,很好。”
馬道長回過神兒後說的第一句就讓秦老五和秦保國犯懵。
“馬道長,您說的這話這是什麽意思啊?”
只見馬道長笑呵呵地看著秦老五,“你這娃娃是個有福氣的人哦。”
驢頭不對馬嘴的回答,讓秦老五直翻白眼。
秦保國可不管這馬道長到底說的是個啥意思,他現在是秦老五家辦陰宴的大總管,家裡的一群人現在應該還守在靈棚外面等著秦老五和秦保國,他現在有點著急。
“馬道長馬上要給振強他爹洗靈了,振強這一大家子人可都還等著呢,要不您就先和我們過去,事完以後我再把您親自送回來,您看成不?”
沒成想,這馬道長一點也沒猶豫,連道三聲:“好,好,好哇。”
於是在秦老五和秦保國兩個大老爺們兒的攙扶伺候下,馬道長顫顫悠悠地坐上塔溝村唯一一輛柴油發動三輪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