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他幹什麽去了呢?
我爹說,他說去找翻譯契丹文的老師去了。
我說,他到哪裡找老師去了?
我爹說,是青枝告訴他的,說那個老師是青枝在念大學時候的老師,青枝認識契丹文,就是那個老師教的。
我說,那青枝為什麽不陪他一起去呢?
我爹說,青枝的婆婆讓人來電話說生病了,想青枝了,讓青枝去一趟。青枝臨走時告訴小瀚等著,她去婆婆那裡看看,回來再陪他去找老師。誰知他並沒有等青枝回來,獨自就走了,說是兩三天就回來,可一直到今天也沒回來,你說這不急死人嗎。
我說,那你們怎麽不打電話問問他在那裡?
我爹說,頭幾天電話還能打通,今天電話就關機了。
我勸我爹說,現在正趕上是春運階段的高峰,也許一時買不上車票,說不定明天就到家了。
我爹急得直跺腳,說,明天就是三十兒了,把他爺爺急的天天來打聽信兒。
我說,小瀚常年出門,那麽大個人,又丟不了,你們急什麽?
我爹說,我怎麽能不著急呢?眼瞅著就過年了。這青枝來電話,說老婆婆病重,也回不來了。我去找小李子,小李子還抽調縣城公安局去了。
我說,你們千萬不要著急,我回來就好了,實在他不來消息,我去找他。
說是說,我心裡還是有些惦念,如果他明天真不回來,再沒有音訊的話,我還真得出去找他。這幾天在老部隊玩兒的實在是太累了,晚上躺下就睡了。睡到半夜,手機忽然響起來,這半夜五更的,是誰來的電話呢?我拿起來一聽,是一個陌生的聲音問,是關軍嗎?
我說,是,你是哪裡?
對方說,他是河北省一個縣城的火車站候車室的工作人員,又說,你稍等,有人和你說話。
緊接著,就傳來了王翰的聲音,軍軍,我是王瀚,你趕緊到這裡來接我,我沒有錢回不去家了。說完電話就斷了。
話說的沒頭沒腦的,也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麽事。
我急急忙忙地穿好衣服起來,叫醒了我爹,說小瀚有電話來了,讓我去接他,便匆匆忙忙地給派出所於所長掛了一個電話,於所長親自開車來了。
由於派出所支持遼帝春捺缽遺址的考察工作,年末的時候,派出所今年便被評為全縣先進派出所,於所長和小李子也被評為縣先進個人。有了這些榮譽,使於所長支持王瀚工作的積極性也越來越高。聽說我去接王瀚,二話不說開車就朝縣城裡跑。把我送到了車站,囑咐我們回來的時候,一定他打電話,他來接我們。
幸好,趕到火車站的時候,正有一輛路過河北那個縣城的火車。匆匆忙忙地上了火車,便在火車上睡了一大覺,到達河北棗樹縣的時候,已經是年三十兒的下午了。
我走進那個那個縣城火車站的候車室裡,候車室裡的人廖廖無幾,看起來寥寥無幾的幾個人,也是沒有趕上火車回家過年的人。
我在空蕩蕩的大廳裡,前前後後地尋找著王瀚,在一排長椅子上,有一個人頭枕著胳膊躺在那裡在睡覺,我走近了一看,正是王瀚。這小子心可真大,還能睡著覺。
我把他推醒了,他一看見我,一下子從椅子上坐起來說,快點兒領我去吃飯,餓死我了。
雖然是大年三十兒的下午,有的飯店還在營業。我和王瀚在車站不遠處,找到一家飯店,坐到桌子旁,
我這才細細地打量起王瀚來了。隻十天沒有見面,他竟顯得十分憔悴,下巴上的胡茬子也冒了出來。 因為過年,飯店顧客不多,飯菜上的很快。看起來王瀚真有些餓急了,他也顧不上和我說什麽,一頓猛造,就把桌子上的飯菜,吃得溜溜光。
我說,別著急,還有餃子沒上來呢。
他拍拍肚子說,有餃子也吃不下去了。
看見他這個樣子,我說,怎麽**搞的,這麽慘?
王瀚這才詳細地向我敘述了過程。原來我走了以後,他就去找了青枝,和青枝說,要去找當年教青枝契丹文字的老師,辨識從《金剛經》找出來的那十六字個裡面,青枝不認識的那四個契丹字,好盡快解開契丹文《金剛經》中多出來的那十六個字之謎。
因為青枝急著要去探望病重的婆婆,就把那個老師的地址給了他。王瀚按照這個地址獨自找到了那個老師的家,卻沒有想到,這個老師退休以後告老還鄉,回到了河北家鄉的這個縣城,他又來到了這個縣城,好容易找到了他的家,卻不想這個老師去年已經病逝了。
我說,這一次沒有成功,也沒什麽,不怕。我聽青枝說,和她在文物普查辦公室抽掉的人裡面,還有一位契丹文字專家呢。
王瀚說,我也是這樣想的呢,正準備回去,就在這個小車站,我把包兒弄丟了,連手機都沒剩下。開始還以為能找到,找了一天也沒找到。還好,求了車站的工作人員,才給你打了這個電話。
我說,你這個小子,把我們大家都嚇壞了,還以為你出了什麽事。
吃完了飯,回到火車站,王瀚歎息地說,又白白地耽誤了這好幾天的時間。
通往家鄉的這列火車,在站台上停下來的時候,已經是年三十兒的後半夜兒了。我和王瀚上了火車,臥鋪車廂裡也沒有幾個人,連下鋪都空著,該回家過年的都回家過年了。
一上車,王瀚就躺在鋪上睡著了,熟睡中的他,英俊的臉上浮現著疲倦的樣子。看見他疲倦的樣子,忽然讓我想起回部隊省親,何佳佳在車站送我的時候說的那句話:你也看見了王瀚的艱難,還要堅持到那個部門去嗎?
列車奔向家鄉的方向行駛了,燈熄了,車廂裡唯一的幾個人也都去睡了。
我卻睡不著,獨自坐在過道的椅子上,撩開窗簾兒看著漆黑的夜的原野。列車在黑夜中行駛著,時而閃過一處處村莊或城市的燈光。
看著窗外閃過的燈光,忽然想到,無論世界多麽大,可人們都是生活在每一個角落裡。或是在一座村莊,或是在一座城市,不是在這一個角落,就是在那一個角落,像我一樣,也生活在一個角落裡。在這樣的每一個角落裡,人們尋找著過去、現在、和將來。
不知何時,王瀚醒了,他走過來坐在我的對面說,對了,我還沒問你,這一次回部隊玩的愉快嗎?
我說,當然愉快。
他說,你當兵在外這些年,一共在家過了幾次年?
我把目光又移向了窗外說,一次也沒回家過過。說句沒出息的話,開始的那幾年,年年三十晚上熄燈了,都要自己在被窩兒裡流一會兒眼淚,後來的幾年才習慣了。
王瀚說,是不是今年你退伍回家過年,是你盼了很久了?
我誠實地說,真是盼了這麽多年了,也真沒想到,這個三十兒卻是在火車上,和你一起度過的。
王瀚說,對不起你,你盼了這些年,讓我給攪合了。
我說,話也不能這樣說,你也不是故意的。
王瀚說,有一年也是年三十兒,我在一個考古現場,老爹給我打電話,催我回家過年。我說我工作緊張,回不去了。結果第二天老爹找上來,硬把我給拉回了家。
我說,你這麽辛苦,真的在你工作裡,能尋找到興趣兒嗎?
王瀚說,有興趣呀。
我問,有什麽興趣呢?
王瀚說,我們在尋找歷史啊,將來我們不在這個世界上了,也有人會尋找我們啊。
我說,就為了這些嗎?
王瀚說,當然不是。
正說到這裡,我的手機響起來,接過來一聽,是老爹打來的, 我告訴他明天上午我們就能趕到家裡。老爹一聽,在電話裡哈哈大笑地說,好好好,明天回來就好。
剛撂下了老爹的電話,何佳佳的電話也來了,她也知道了我出來接王瀚,肯定是給我爹打了電話。她問我走到哪裡了?
我也告訴她,明天上午就到家了。
她說,人家還等著你來我家,看望我爹媽呢。
我說,你爹媽不就是我爹媽嗎,還用專門看嗎?
她在電話裡咯咯地笑著說,就你能說會道,反正你這個春節得上我家裡來待幾天,要不,我就不上你家去。
我說,我明天一下火車,就先到你家去,怎麽樣?
她知足地說,行了,你有這份兒心意就行了,一路上這麽辛苦,還是回家好好的歇歇吧。
我說,那你什麽時候上我家來?我可想死你了。
她在電話裡哧哧地笑著說,耐心等待吧。
撂下何佳佳的電話,就發現對面的王瀚不在了,回頭一看,他又跑到鋪上去睡著了。
第二天上午,我和王瀚下了火車,剛走出站台口,就發現我爹和我媽在站台口等著我們,我爹和我媽看見我和王瀚就撲過來。我媽抱住我,我爹抱住王瀚,抱了半天,我爹才說,我和你媽一早晨就過來等你們。
這兩個老人,可真有意思,看樣子他們已經等了一大上午了。這是怎麽了?我當兵的時候回家,他們也沒像今天這樣隆重的來接我。
還不等我和王瀚說話,我媽回頭一指,說,你看那是誰來了?
我一看,原來是何佳佳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