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書生跟著守營官一直往前走,直入左威衛大營的最深處。
這些書生也是有見識的,知道自己等人所入的界域,已是軍中最機密的中軍製所。
“呐,那邊的大帳,就是你們集會之處,不得喧嘩,不得隨意走動。”
守營官留下這一句,便獨自轉身離開。
那大營被裡外三層的軍將圍住,一看就是處關鍵所在。眾人硬著頭皮過去,守衛的將領倒還溫和,簡單問詢一番,便殷勤的將他們領入大帳。
那大帳寬闊敞亮,數十支牛油大蠟燭將裡面照的亮如白晝。此時的大帳正中心擺放著一座大案台,上面蓋了帷幕。
四周圍坐著先前進來的書生,還有很多頂盔帶甲的軍將。
那些先進來的書生見他們進來,便有人指指周圍的小幾,讓他們先坐下來。
眾人坐定,整個大帳除了呼吸聲,竟沒有人言語。
過不一刻,大帳中三三兩兩的,又是來了不少人。
這些人既有年輕軍將,又有中年文士,白發白須的也有幾位。
那些人來到大帳之後,也是不說話,只是分列左右,坐到前面。
雖然不敢言語,但是那些完成任務的書生中卻是有些人變了臉色。這裡有不少人,在那長安街上曾驚鴻一瞥的見過。
秦王府的親信謀士杜如晦、長安城京兆尹楊恭仁、工部侍郎、吏部尚書……
一個個傳說中的人物,竟是出現在這大帳之中。
這些人物,平日哪個是他們這些白身的書生能見到的?
“咦,杜長史今日竟是坐了左位?”
原本靜悄悄的大帳中有人低語。
“可不是,竟是連柴駙馬都坐在左位。”
“你們說,坐右位的是誰?韓校尉今日可是在營中的。”
原來這大帳裡是可以說話的,那些新來的書生長出一口氣,剛準備與身邊人交流一下,卻聽到前面一聲咳嗽,整個大帳又是靜下來。
“噠噠噠”
一陣戰靴踩踏地面的聲響,又是幾人進來。
那幾人直接坐到了前面右邊位置。
“嘶——”
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嗚——”
有人想說話,卻是又捂住嘴巴。
馬周神情一凜,那右位當先的三人,竟是白日在皇城外遇到的那三位年輕人。
兩邊坐定,坐在左位的柴紹一擺手,幾位年輕軍將上前,將中間長案上的幔布揭開。
那幔布下是一片縮小的山川風貌中間夾雜著數座城池,模樣清晰可辨。
柴紹、楊恭仁等人拱手道:“太子殿下、秦王殿下,請!”
太子!
秦王!
當先而坐,衣著樸素的二人就是太子和秦王!
那些書生個個激動不已,馬周渾身顫抖,他知道自己的機緣到了。
今日自己與太子和秦王打了照面,他們還邀請自己來這大帳,定是已經記住自己了。
他用力攥緊雙手,這機會,一定要抓牢。
太子和秦王對視一眼,秦王一伸手道:“請!”
邊上幾位年輕軍將上前,有人翻開手中冊頁。
“王鄭懷州兵馬一萬,領軍將領王泰。”
便有軍將將一面將旗插在一座城池上。
“王鄭洛陽寶城守將楚王王世偉,領軍一萬八千。配強弩、精騎各三千。”
“王鄭洛陽……”
那軍將沒念一處,旁人就將一處城池布置上軍旗。
“大唐兵馬八萬,佔據磁澗。秦王領軍,下轄前後馬軍,左右雙衛。”
那軍將講解完畢,便退回原位。
那些將軍旗擺放完畢的軍將,又是掛起一張大白紙,然後快速用墨筆將其上的軍勢勾畫出來。
“這軍中竟是有這般的人才。”
這些軍將說話條理清晰,毫不拖泥帶水。做事也是利落非常,很是幹練。
那些書生拿自己相比,感覺自己怕是做不到這般迅速。
軍陣已是擺好,太子對秦王道:“二弟且放心指揮,後方有我。”
秦王站起身來,上前幾步,指指自己的大軍道:“前軍兩千壓住洛陽東城,兩千牽製南城。”
有軍將將代表唐軍的戰旗插上,又有人將大紙上畫出攻擊線路。
對面幾人微微一笑。
柴紹道:“無妨,此不過疑兵,不足為慮。我軍固守就是。”
“三萬騎兵,橫掃陝中、收降各地城池。”
局勢一變,數座城池上的王鄭旗幟被拔去,只剩下空城。
繪製的圖紙上,大大的紅色箭頭將中間部分都佔據。
對面幾人面色一變,柴紹道:“大軍堅守不出,派中書侍郎前往竇建德處求援。”
“兵發虎牢,截擊竇建德!”
“呼啦——”
那些知兵的將校一下子站起來,個個面色潮紅。
“圍一國而殲一國!”
楊恭仁站起身道:“莫慌,我軍不接戰,留大部兵馬在洛陽,伺機而動。”
“運轉使負責糧草,城中百姓按兩分配。”
“堅守!”
李世民頷首,回頭道:“我軍軍糧不足,請王兄助我。”
太子李建成點點頭,上前道:“太原抽調三萬輔兵,帶十萬石糧草順關內南下。”
“我伏兵專等糧草,多少都要拚死截下。”
“無妨,我糧草並不入王鄭。”
李建成微微一笑,指著那地圖上的城池。
“禮泉、合陽、富陽三縣中世家不少,可讓這些心慕我大唐的世家配合,將糧草從小路運出。然後運糧軍以逸待勞,且戰且守,拖住王鄭軍隊。”
“各地大軍收縮,各城池留下死士,伺機截殺。”
柴紹毫不含糊,戰法毒辣。
“清理田地,將世家安撫好。各地召集鄉老,懲治貪官,原地方有能力者提拔,無能力者罷免。”
“在各地百姓中留下亂軍,四處散布謠言,必讓你們寸步難行。”
“教化地方,免稅、救濟,分發過年過節衣食。各地理清戶籍,登記人口。”
……
大帳之中,雖只是當前幾人的辯戰,旁邊幾位軍將一刻不停的布置地圖,圈劃勢力,肉眼可見的地圖上不斷蠶食,分化。
整個大帳中只有這幾位的聲音,其他人連大氣也不敢出,生怕漏掉什麽重要信息。
這些可是一國最頂尖的那些人,雖只是紙上談兵,卻是勝過學堂裡的所有。
而今日這幾位的表現,殺伐果斷,智計百出,無不給這些書生留下深刻印象。
戰爭進入焦灼,一時間成了拉鋸戰,而後勤、地方治理安撫成了重點。
這些讀書人自認為若是管理一方,肯定能井井有條,百姓安居樂業。這時候才知道,一切都是自己想簡單了,不管是敵方破壞,還是地方鄉黨勢力,或者貧富不均你,都有可能將剛剛建立起的那點信任毀掉。
“治大國如烹小鮮,古人誠不欺我!”
“好了,今日論戰,且到此處。”
忽然,右座一直不曾開口的那青年開口。
中間論戰幾人拱拱手,回到原位。
此人是誰?竟能主導這場論戰?
那青年上前幾步對著那些軍將道:“先將今日論戰記錄下來,後續慢慢打磨推演。”
然後又轉身道:“安民條例都記下了嗎?”
那些坐在前面,先前到來的書生都是點頭。
此時後來的那些讀書人才知道他們為何個個夾著小布包。
有書生上前,將自己所記錄的遞上去。
“請韓校尉過目。”
這人就是韓嘯!
被皇帝成為“大唐精英,青年楷模”的韓嘯。
韓嘯一邊翻閱,一邊點頭。
“記錄的很細,要注意在實際運用之中的變化,因地製宜。”
他將記錄還回去,然後臉上神情慢慢嚴肅。
“剛才論戰有一下幾處不合理。”
“秦王過於依賴騎兵,而洛陽城外,水網眾多,騎兵的作用沒有那麽大。”
“竇建德不是那麽容易上當的,他們的騎兵也很厲害,只要三千兵馬突入虎牢關,那就功虧一簣。此處應該盡全力。”
連說幾處,秦王不但不反駁,反而頻頻點頭,還拿紙筆記錄。
“太子治理地方很有一套,條理清晰。”
李建成微微一笑,正要說話,韓嘯已是話鋒一轉。
“但各處稅賦不一,難保王鄭會在撤離之時釜底抽薪,來個十年免征,難道我們也要這樣收買民心?”
李建成臉上神情一僵,緩緩點頭。
“還有糧草可以讓世家運,卻不能被我大軍以外的任何人把持。所以這將糧草付與世家的計策可以實施,但要有牽製、監督和預備方案。”
“還是那句話,我們要團結大多數人,為大多數人的利益服務。”
“天下不是屬於一家一姓,但卻是需要真正以國為家之人來治理。”
每一句話都讓那些書生心中震動不已。
特別是“天下不是屬於一家一姓”這句話,就這樣直接當著太子和秦王的面說出來。
而那兩位竟是絲毫不見氣惱,反而點頭應許。
這便是大唐!
這大唐不是一家一姓的,而是天下人的。
這是我們的大唐!
所有人心中隻覺得有一股洪流湧動,讓人渾身充滿力量。
“今日所留問題,諸位回去後可集思廣益,若是找到答案,可直呈太子東宮或秦王府。”
“今日集會且到這裡。”
隨著韓嘯一聲宣布,眾將霍然起身。
“保家衛國,百死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