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今天你跟餐廳那家夥說了什麽?他一下就慫了。”田蜜還靠在沙發床上,沒有想起來的意思。
“拿軍隊的身份壓他。雖然我們還算不上現役,不過真要追究這事也不能算我們是假的。”提到這件事,洛天羽表情多了一絲陰霾。雖然他是贏家,但是這並不能讓他感覺好一些。對方只是迫於他們的身份在法律上的優勢才退步,對於同化者的敵意和歧視依舊如故。而其他人也只是將這當成一場有意思的鬧劇,不會為他們說哪怕一個字。
“是嗎。”田蜜歎了口氣,“不用想著改變這種人的看法。他們就是人類對我們惡意的代表,而這種惡意從我們同化者出現之日起就一直存在。和平共處不過只是粉飾出來的太平而已,而人類眼裡我們終究低他們一等。國家抬高軍人的身份不過也只是讓我們中的更多人去戰鬥罷了。”
洛天羽沒想到她會說出這番話來,有些驚訝地看向她。
“我只是不喜歡思考,不是不會思考。”她笑了笑,只是眼神散漫地看著前方。
“其實今天開始那會我挺生氣的。不僅是對那個家夥,同時也是對你。因為那家夥在侮辱你,而你卻無動於衷,連一點反應都看不出來。”她繼續平淡地說。
“不過後來他罵到我們頭上的時候,你出去了。我忽然就不生氣了。隻感覺到擔心。還好你讓他認慫了,也沒把事情搞得太大。”
“八哥也準備起來的,不過被我姐給製止了。他站起來那這事肯定就好不了了。”她輕聲笑了起來。
洛天羽聳了聳肩,“從小到大比這難聽的話我聽多了。如果一個個都要計較,我怕是小時候就要被氣到心肌梗塞死掉。我的成長環境不允許我保持太多關乎自尊的東西。所以他說這話對我來說跟耳邊風沒什麽區別。但是涉及到你們就不一樣了。”
他的語氣嚴肅起來,“其一,我是這個團隊的領導者。這種場合我出頭處理,是義務。其二,讓這個人為自己說的話負責,向你們道歉,是責任。”
田蜜安靜地看著他,似乎在等他繼續說下去。
洛天羽停頓了一下,“人可以不重視自己,但是總會重視一些人,或者事。他說你的時候,一瞬間我也真的很生氣。沒認識你之前,我大概不會有這麽大反應。所以,這其三就是要幫你出這口氣吧。”
“嗯,你把我姐忘了?”田蜜轉過臉來,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的眼睛。
“雖然這麽說有點對不起你姐,不過我是後來才想到她的。”洛天羽攤了攤手,“這事可不要和她說啊。”
田蜜沒回答,只是向他靠近了一些。
“其實,我也有件事要和你說啊。”像是在虛擬的世界裡看著星空那時一樣,黑暗中她的聲音低低的,輕柔而空靈。
“……”她口唇微動,似乎說了什麽。洛天羽沒聽清楚,下意識地向她那邊靠了過去。
一瞬間,他感覺到一雙手臂環住了自己的脖子。毫無防備地,兩片馨香濕潤的唇和他的嘴唇貼合在了一起。
他一下睜大了眼睛。
少女的眼睛是閉著的,微熱的體溫和輕輕顫抖的睫毛都顯示出她此刻的心情。
洛天羽不是木頭,自然看得出來少女對自己的心意。雖然他把田甜和田蜜都當做自己家人看待,但是同時他也矛盾地將自己視作和她們不同世界的人。如果沒有意外,他將會和絕大多數同化者一樣在軍隊中度過一生,
以死亡作為結束。但是她們只要服役滿三年,便可以提出退役的要求。當她們見識到戰爭的殘酷,就會知難而退。退役之後有了參戰軍人的榮譽稱號,社會地位就將大大提升。而以她們的家境,足夠她們富足地生活一輩子。 所以,他知道自己總是要和她分別的。他裝作理解不了的樣子,只是想在這有限的時間裡,保護著她們安然離開。對他來說這段經歷的意義,應該是在自己戰死之前,眼前最後閃現過的美好片段。
本該如此。
但是現在他不能再裝作看不到了。
少女已經將自己的心意捧於手心,不容逃避地展現在他面前。而他必須作出回應。
還應該堅持嗎?
他心中歎了口氣,雙臂回應了少女的擁抱,將她緊緊擁於懷中。
“這樣可以嗎?”巴特爾看了一眼樓上。
田甜坐在他旁邊,頭也不抬地發著手機信息。
“蜜蜜對自己的事情一向很有主見,這方面我不擔心她。而且,隊長是個很好的人,我覺得她很有眼光。”雖然這麽說著,但是手機上上上下下快速滾動到看不清楚的信息列表卻顯示出她的內心現在並不像她自己所表現的那麽平靜。
巴特爾沉默地看著她。
過了片刻,田甜歎了口氣,“其實她在這件事上問過我的意見。那時候她說,我們同化者就是陽光下的露珠,夜空裡的煙火。消失之前讓自己活得精彩就好。”
“八哥你覺得,我們都能活著離開戰場嗎?”
巴特爾低垂下眼睛。過了片刻他搖搖頭說,“我很想說可以,但是事實是,我不知道。”
“所以在這件事情上,只要她覺得開心就好了。”田甜露出一個平和的笑容。
她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看了看信息的內容,她的臉色變得沉重起來。思考片刻之後,她起身拿來了車鑰匙丟給了巴特爾。
“你把蜜蜜的車開上。帶我出去一下。”
法國餐廳已經早早地關了門,大廳裡的燈都關閉了,只有後廚還隱約有些光亮。田甜和巴特爾循著光找了過去,在角落的椅子上看到了餐廳經理。和白天優雅得體的樣子不同,現在他整個人都頹廢了下去,佝僂著腰低垂著頭對著地板。
“Raynor?”田甜低聲呼喚道。
他似乎是才發現有人進來一般,抬起茫然的眼睛看了看田甜,又把臉埋進雙手中。
“田,是你……謝謝你們能來。我原本以為你只會給我回個信息。”他疲憊低沉的聲音傳了過來。
田甜拉過一張板凳在他面前坐下,看著他許久才開口。“Joanna的事情我很抱歉。”
“下周我也要回新巴黎去了,不出意外應該不會再回來了。”良久的沉默過後,他抬起頭,抽出一支煙點上深吸一口。他的腳邊散落著不少煙蒂,房間裡彌漫著一股濃重的煙味。
“以前一直沒和你們說,Joanna的丈夫Chris和你們一樣,都是攻擊機的飛行員。土倫港的空襲死了不少人……他也沒能幸免。”他有些嘶啞地、自言自語般地開始說話,“她回去新巴黎是為了處理他的後事。”
“昨天Joanna又接到了通知,我們最小的弟弟Mark錯過了從直布羅陀撤回來的最後一班船。”
“她當時就暈了過去……我也幾乎是一樣。我現在沒法睡覺,閉上眼睛看到的都是他們。他們和我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笑容。這是Mark參軍後的第一次戰鬥,我還記得在征兵處他對我和Joanna說他的夢想就是回到歐洲去看一看。”
“他做到了。”
他再次將臉埋入手中,顫抖著抽泣起來。
過了片刻,他擦了擦臉,抬頭看著田甜。
“我知道你和你妹妹也要去戰場。我認識很多軍隊的朋友,他們中的很多人從某一天開始,就再也沒有出現過,也再也沒有回復我發給他們的消息。想到這件事可能又會在你們身上發生,我就感覺到心臟被絞索收緊一般的難過。你們是兩朵美麗的百合花,應該在溫暖和平的花園裡綻放,而不是戰場那種殘酷的地方。”
“不要去那裡。”他用最後的力氣擠出了這句話,目光中有三分祈求。
巴特爾看著他。在這個心被戰爭擊得支離破碎的男人面前,他能感同身受失去家人的撕心裂肺般痛苦。
從餐廳出來,兩個人在夜半的街道上慢慢地行走著。田甜沒有提要回去,巴特爾也沒有問。他們就這樣沉默地並肩走著,直到站在江邊的護欄旁。
“你和隊長是不是一直覺得,我和蜜蜜參軍只是一時興起,當我們見識到戰爭的恐怖之後,就會選擇退出?”她凝望著江水中一明一滅的航標燈,忽然開口問道。
巴特爾仍然沉默著,她也不在意,自己說了下去。
“想來也是,我和蜜蜜算是錦衣玉食,根本沒有要去戰鬥的理由。不需要什麽軍人頭銜,我們依舊能活得高人一等。”
江風凜冽,將她的頭髮揚了起來。她的聲音忽然也變得和這冷風一樣凜冽。
“你們都想錯了。”
“我和蜜蜜進入軍隊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戰鬥到最後的覺悟。”
這句話從一貫柔和的她嘴裡說出來,卻是帶著一股尤其冷厲的味道。
饒是巴特爾見過了大風大浪,也被這句話砸得全身一個激靈。
“所以她能在上戰場之前就找到一個她真心喜歡的人, 我只會替她感到高興。”一瞬間她的聲音又變回了平時的柔和,剛才那股寒冷的感覺像是從未存在一般消失無蹤。
“可以告訴我原因嗎。”他有些心痛地看著面前這個在風中顯得尤其纖瘦的女孩。
“你為什麽想要知道呢?”田甜側過頭,目光像是要刺進這個高大男人的眼中一般。
巴特爾露出了他那個標準的憨厚笑容,“既然你不會離開,那以後我們在一起的時間會很多。所以從現在開始,我想更多地了解你一些。”
田甜回過頭,嘴角微微上揚。
“那麽你就聽著吧。不過我告訴你的事情隻限於我們之間。如果隊長需要知道,那應該是由蜜蜜來告訴他。”
“其實……在我們這個小隊裡,真正意義上原生的同化者,只有隊長一個人。”
“只有今天我們可以是戀人哦。”田蜜將頭埋在洛天羽的胸前,輕聲說。
“嗯。”洛天羽低頭聞著她發間的清香。手觸之處溫暖軟膩,被觸到敏感位置的少女輕輕扭動了一下。
“當我們成為正式的軍人三年後,就能在一起了。”
“要活到那個時候啊。”田蜜低聲道,“大家都要。”
“我會保護你的。我會讓大家都活下來。”洛天羽將自己的手掌和她的手覆蓋在一起,然後十指相扣。
遠處忽然又有零星的煙火升起,雖然不似煙火表演般盛大,但又給夜空中增加了些許暖色。
“那個……忘了說呢。新年快樂。”
“嗯。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