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念驚恐地發現對方的戰鬥風格忽然變了。之前他們都在硬碰硬，雖然自己的機架和推進器受損，但出力上還是能勝過對方一些。本來他已經看到了佔據上風的機會，但是從剛才開始，他的所有攻擊都不再能碰到對方，反之對方的格鬥刀卻能確實而刁鑽地砍中他機體上的肌肉組件，刀刀見血，從不落空。一瞬間他甚至有種自己在面對那些有能力單機擊殺追獵者的王牌飛行員的錯覺。對方甚至運用了他根本想象不到的近身格鬥一般的攻擊方式，格住他的機體手臂反扭下去，然後發動姿態推進器迅捷地旋轉了一圈，一瞬間就扭斷了手臂的球形關節。

　　左臂轉向機構損壞。肌肉組件失效。

　　右臂肌肉組件失效，出力微弱。

　　左下姿態推進器離線。

　　左上姿態推進器離線。

　　右上姿態推進器離線。

　　右下姿態推進器離線。

　　在控制室裡看到的場面，便是高9像一隻嗜血的惡獸一般，不顧對方的推進器噴出的焰流灼燒，用格鬥刀刺進梭形姿態調整推進器的根部，左右搖晃兩下，再一把撕出來。如是幾次過後，高10已經失去了自由飛行的能力。

　　對著座艙裡接連發出的尖銳警告聲，顧念腦中陷入了混亂。

　　這和他熟知的攻擊機作戰完全不同，更像是被真正的飛行員們當作笑談的電影裡的機戰格鬥場面。他還是個學員時也曾做夢過自己駕駛著攻擊機做出那些帥氣十足的動作，後來隨著課程和戰場實習的推進，他也和其他飛行員一樣，認為這種動作除了帥之外沒什麽用處。

　　重要的是，根本就做不出來。非標準動作操作之複雜，即使全軍上下也找不出來幾個能夠流暢完成一組五個以上的。更別提那種舞蹈一般的動作了。

　　但是現在眼前的狀況讓他感覺自己在做夢。

　　噩夢。

　　為什麽自己是被痛打的那一個?

　　他咬了咬牙，判斷機體堅持不下去了，將手放到了彈射座椅拉杆上。

　　但是就在這個瞬間，對方機體魔鬼般地和她面對面擁抱在一起。沉重的金屬手臂像是擁在熱戀的情人腰間一般，將他緊緊和自己固定在一起，然後調轉方向，頭部朝下。他沒法彈射了，只能驅動著殘破的機體不斷掙扎。

　　只是兩秒鍾的時間，她就注意到了HUD上飛速降低的高度數字。

　　一瞬間他意識到發生了什麽。或者說將會發生什麽。

　　他陷入了巨大的恐懼，一邊喊叫拚命用手拉動座艙的緊急開啟把手。但是沒有反應，對面的機身牢牢頂住了艙口。

　　“現在選擇權交給你了。”翻轉機身的時候，洛天羽的聲音伴隨著機艙的警告音再度出現在指揮室內。

　　“我們距離地面2200米，撞擊需要十五秒鍾。我會在第十秒放手脫離。”

　　他沒有明說，但是所有人都知道最後五秒必然是無法逃逸高度。

　　“倒計時開始。”

　　話音落下的時候，他的推進器發出了耀眼的光芒。另外三架高10見狀，立即放棄了自己的目標，加力全開向他們的下墜航向衝了過來。但是他們從一開始就散得太開，已經來不及追上這兩台如同瘋子般向地獄發起衝鋒一般的攻擊機。

　　“十。”

　　“九。”

　　“八。”

　　“七。”

　　洛天羽口中清晰地吐出冷酷如魔鬼般的倒數。他的聲音毫無動搖毫無顫抖，甚至還能聽出一股令在場所有人背後升起寒意的……冷笑。

　　“洛天羽你瘋啦！快拉起來！”田蜜在頻道裡大喊，“真的會死人的！”

　　“沒用，他的頻道已經是單向的，除了地面的通訊，我們說話他聽不到。”巴特爾擦了一臉額頭上撞出來的血跡，扶著田甜的機體向地面緩緩降落。

　　“六。”

　　“五。”

　　“四。”

　　“三。”

　　機艙裡，機載電腦通過機體空速和高度讀數判斷有墜機危險，近地警報開始瘋狂鳴響。洛天羽充耳不聞，只是將俯衝角度壓到垂直，油門杆推到最大。

　　通訊頻道裡一片寂靜。指揮室裡也是一片寂靜。看著兩台機體的高度讀數雪崩一般下降，江破原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細縫。馬千裡走到他身側停下，低聲說了兩句話。

　　“不要以為只有你後面有人。”

　　“他的表現已經引起了白家那位的關注。”

　　江破原看了他一眼，表情終於松動了一絲。

　　“二。”洛天羽仍然在倒數，但是手已經按住了油門推杆。他歎了口氣，準備減速拉起。終究這只是一場比拚誰更有耐心的心理戰，他沒法真的用自己的手把那個無辜的飛行員摔向地面。

　　“一。”他再次倒數。

　　“到此為止吧。”通訊頻道裡終於傳出了他想聽到的聲音。就像條件反射一般，他在0.1秒內全力拉杆向上，姿態推進器全力轉向反推。機身在猛烈的作用力下震顫著，主結構損傷警告終於不堪重負地響起。機體劃出一個向下的弧線軌跡，在距離地面僅有數米的距離終止了下墜的趨勢，堪堪向上拉起。推進器的噴流將地面的泥土高高揚起，激起一陣巨大的塵灰。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馬千裡坐進了椅子裡，不再看江破原一眼。後者背在身後緊緊握著的手也松開了，一言不發地走出門去。

　　就在這時，一聲金屬撕裂的尖銳聲音傳了出來。

　　高9的姿態推進器在長時間反推的高負載運行下，金屬疲勞終於到了界限。全向轉軸淒慘地崩裂開來，姿態推進器像是一團旋轉的煙火一樣飛離了機體，重重地插入泥土中。高9的飛行姿態再也無法維持，打著轉向地面墜落。

　　洛天羽看了看機身的損傷情況，斷定正常著陸已經不可能。在攻擊機旋轉到面朝正上方的一刹那，他毫不猶豫地將一直抱著的高10殘軀向正上方拋了出去，然後切到了全頻道通訊。

　　“彈射！”他大聲吼道。

　　最後的余光裡，他看到高10的機艙頂蓋轟然炸開，彈射座椅拖著耀眼的火光升上天空。

　　他歎了口氣，

　　“最後摔的還是我自己……真是現世報啊。”

　　然後墜地。

　　江破原遙遙望著在地面擦出一條深溝的高9，表情複雜。他帶來的人已經接到了跳傘逃生的顧念，好在除了一些擦傷之外，他並沒有什麽大礙。但是把逃逸機會讓給了他的洛天羽雖然不至於會有生命危險，但是起碼得休養一段時間了。

　　他腦海中回想的是馬千裡的那句話。

　　那個女人……在關注洛天羽?

　　也對。既然不想找已經適應了現有作戰體系的現役飛行員，自然就要從還在培養的飛行學員中選擇。相比之下，他們擁有更多的可能性，更加適應她的課題。

　　看來自己沒希望把這家夥挖過來了。他這麽想著，覺得有些可惜。他的指揮風格一向霸道強勢，面對優勢敵人，也敢尋找合適的戰機毫不畏懼地迎面而上。

　　而他現在缺少的就是一個不僅敢打，而且能打的飛行員。

　　一個月前，西南大區空軍主動出擊，在邊境的兩個自治州發起一場指揮級獵殺作戰，為接下來的反攻做鋪墊。江破原作為作戰參謀兼學員大隊領隊，強烈要求他帶來的學員大隊進入正面戰場。雖然最開始指揮部持否定意見，但是江破原用犀利的指揮和精準的眼光連續多次漂亮地完成了任務，並且獲得了額外的戰果。 奪目的戰績讓指揮部開始用同等的眼光看待他們和一線軍隊。

　　直到對方追獵者集群的出現。

　　當天出任務的兩個學員小隊，僅有三機返航。之後更是每日都會出現戰損。面對追獵者這種敵人，飛行員個人素質成為了戰鬥的最大限制。如果他手下有哪怕一個非標準機動技術高強的飛行員，在接近格鬥戰中就能成為支柱，避免戰局迅速顯出一邊倒的頹勢。

　　可惜，這個人現在對自己的印象估計已經壞透了。

　　想到授意他來這裡的那個人，他的心情就很是不好。現在事情搞成這樣，收場更是麻煩。而他們既然是那個人看中的，自己出這個頭就很不明智了。雖然以自己和那個人的關系不至於讓事情變得不可收拾，但是事後一個交代確是逃不掉的。

　　口袋裡的電話震動了起來。

　　他拿出來看了一眼，頓時大皺眉頭。

　　馬千裡那王八蛋動作還真是快，生怕我下手搶這小子?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啊。他那股冷厲的氣息變成了無奈，調整好語氣接起了電話。

　　“白姐。是我。”

　　“明白了。我這邊的戰鬥數據整理出來以後會馬上發過去。”

　　“我知道，姓馬的和我提了這件事了。我沒有調動他的想法。”

　　“是的，我不再參與這件事了。本來我也不想來，不過欠別人一個人情，現在已經清了。”

　　掛斷電話，他沉默著思索了一會，對前座的司機說，“回去以後聯系一下教務處，就說我有點事要回家，從明天開始休年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