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式飛行服雖然在尺度上稍微有點過分,但是效果是立竿見影的。學員們在近一個月的時間裡逐漸熟悉了“用意識來操作”這件事情,從只能歪歪扭扭地步行到能跑能跳。而洛天羽和田蜜則體現出了更加流暢的操作,能夠讓機體像自己的身體一樣活動自如。但是問題也很明顯。
當機體的反應速度和飛行員同步之後,在高強度運動下人工肌肉的疲勞度就會急速上升。甚至有兩次,他們的機體因為動作幅度過大,超出了機件的設計上限而導致人工肌肉拉傷。
兩人灰頭土臉地等著挨罵,馬千裡倒是一反常態地和氣。他摸著下巴圍著機身轉了一圈,看了看肌肉拉傷的部分,什麽也沒說就揮手讓他兩滾蛋了。他摸出手機發了一條信息,
“你想要的人才說不定出現了。”
地面的基礎教程進行了一個半月後,學員們終於得到了飛上天空的機會。
教練機的飛行教學有成熟的人工智能,會在一定程度讓學員自由操縱的情況下監控並停止危險或是錯誤的指令。所以現在即使在學院的正規飛行專業中,教官也不再和學員同飛。
座艙中,洛天羽完成了冷啟動流程,帶上頭盔。在之前的訓練中他發現了一個很奇特的現象:機體上應用原種生物材料的部位,其工作狀況會直接以感覺的形式反應到他身體對應的位置。如果肌肉負荷過大,那麽大腦就會感覺到輕微酸脹,如果受傷或者損壞,則會感到疼痛直至完全失去反應。
他向側面看了一眼,透過座艙可以看到自己小隊的另外三機正在進行飛行前的推進器變角檢查。當一切準備工作就緒,他們控制機體按照順序走進地上畫著H形圖標的起飛位置。
“主推進器設入標準起飛角度。”
“姿態推進器設入標準起飛角度。”
“油門預位。”
“機體設置起飛姿態。”
隨著人工智能連續報讀的指令,洛天羽熟練地完成了起飛準備程序。
“主推進器運行。姿態推進器運行。起飛臨界推力。”機載電腦發出了報告聲。
隨著油門推杆的緩慢推進,三台推進器噴出微藍的焰光,機體開始向上方緩緩升起。
看著離腳下越來越遠的地面,洛天羽忽然想起報名的時候對自己說的話。
“我想要飛起來。”
雖然過程很是艱難,但是終於還是做到了。
爬升到一百米後,以洛天羽為首,四台攻擊機開始加速上升,很快就變成天上的小小亮點。按照記載電腦的指示,他們在一千五百米處懸停住,同時主屏幕上出現了訓練航跡指示標志。
飛行操縱訓練他們已經通過模擬器進行過長時間的訓練,實際上機的測試更多是為了讓飛行員適應高機動狀態下的身體和心理反應。曾經有測試證明,即便是未經訓練的同化者也能夠輕松承載8-9g的加速度。而現今航速最高的攻擊機裝有七台推進器,也只能接近900km/h的時速,產生的負擔完全在同化者身體素質的承受范圍以內。
“20秒後準備高速大角度俯衝,落差1300米。”洛天羽開啟了通訊頻道,“做好心理準備。”
“安啦,上次李教官已經用直升機玩過這一手了,已經免疫啦——”田蜜漫不經心地回答。
“自己操縱和被別人操縱總是有些區別的。”巴特爾呵呵一笑。
“我可還記得那時候你對我妹妹做了什麽……”
最後這句讓洛天羽頓時脊背一涼。
四架攻擊機拖出白色的尾跡,如同飛流而下的瀑布一般高速衝向地面。加速度將他們壓在座椅上,在接近500km/h的速度下,十秒內他們已經下降到肉眼可見的位置。在距離地面400米的高度,機體腰際的姿態推進器急速旋轉,在接下來的數秒畫出一條漂亮的弧線,再次像一隻輕盈的燕子一般直衝雲霄。
那時候在展覽館上方俯衝直下的那架高10,飛行員眼中看到的大概也是這樣的風景吧?
洛天羽想著,嘴角露出一絲笑容。
忽然他感覺到一絲不協調的感覺。從他的視角看去,編隊的側後方有四個代表著攻擊機的亮點正在同一高度向著他們的方向高速飛來。
航路測算錯誤?
為了避免碰撞,他立即通知小隊減速。
隨著他們的速度降低,對方的航向角立刻進行了調整。
“注意,全隊警戒五點方向,調整為戰鬥隊形,間隔500,提升高度到2500。回憶一下對人戰鬥的模擬,我們有小夥伴來了。”雖然不知道對方的用意,但是洛天羽的直覺告訴他對方不是抱著好意來的。
“誒?那不是高教10嗎?是學院本部的攻擊機航飛專業?可是為啥啊?”田蜜在雷達上確認了對方的識別信息,頓時瞪大了眼睛。
“來者不善啊。”田甜對照了一下對方的航路,臉色也不太好。
“問題是,我們今天沒帶武器吧。”巴特爾歎了口氣,“這可不好辦啊。”
小隊按照洛天羽的指示到達了指定位置。
從剛才起,地面與洛天羽的通訊忽然就接通了。他一直默默地聽著。然後刀鋒般的眉皺了起來,轉手將通訊開到了小隊全頻道。
三分鍾前。
馬千裡掃了一眼面前大屏幕上顯示的學員飛行記錄。
“腦子被過載壓壞了?高速度大角度的拉升對機體結構的壓力非常大!不需要超機動戰鬥的情況下不要做這種粗暴操作!當自己是紅箭表演隊?!既然了解自己的飛行路線,就該提前給拉升留出更加平緩的角度!回去模擬器再練!”
一頓劈頭蓋臉的訓斥下來,學員們灰溜溜地走開了。
“喲,小馬哥還是和當年一樣,威風八面啊。”忽然門口傳來一個嘲諷味道十足的聲音。
馬千裡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之前他雖然在訓斥,但是只是就事論事。這麽長時間下來大家也都習慣了這一點。但是現在瞎子都能看得出來,當這個聲音出現的時候,他的心情確實非常不佳。
他緩緩地站了起來,迎向了站在門口的那個男人。對方和比他高一級,掛著中校銜。
“江破原。”他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了警惕且厭惡的表情,“這裡沒你什麽事,從哪來的麻溜的回哪裡去。”
年輕的少校不為所動,似乎完全感受不到不受歡迎的氣氛。他走進來和馬千裡對面而立,像是老朋友聊天一般道,“我才帶著我的學生從西南回來,聽說你帶了個什麽……實驗班?”他嗤笑了一聲,“既然我們現在是同行,那當然要過來交流一下經驗了。”
“沒什麽可交流的。”馬千裡冷然道,“你們走你們的陽關道,我們走我們的獨木橋。請回。”
“我聽說你們招了一批特別的人才,而且還裝備了強化式的機體。”叫江破原的軍官不再掩飾自己的嘲諷神色,“雖然這些人才都是不達標的,機體也是老掉牙的。”
房間裡的學員們都露出了不忿的神色,怒目盯住這個出言不遜的家夥。
“我說的有錯嗎?”被眾人怒視,對方反而變本加厲,“一群連招飛的底線都夠不上的家夥,開著一堆馬上就要淘汰的老式攻擊機,還大言不慚地套了一個不知所謂的項目?你們趕緊解散,給國家省點錢好嗎?”
話說到這個份上,馬千裡的臉色忽然變得平靜。
“首先,解散與否我說了不算,你說了也不算。”
“其次,你眼中這些招飛的底線都夠不上的家夥,將來和你的學生們一樣,都是為國家流血犧牲的戰士。你想貶損我無所謂,我習慣了。但是你侮辱和貶低他們,即便是你家裡那位長輩,聽到這種話也不可能無動於衷。”
“我可沒見你對他們有什麽尊重。”
“自己家的孩子,自己打得罵得。外人來打罵,就先從我手下過。”
“我們身為軍人,尊敬自然給真正的戰士。”江破原收起了先前那副狂態,冷冷地道,“我帶去的那些人,在川西戰線六個月,參加大小戰役二十一次,每人手上都有原種生物的命。而你們這些人,寸功未立,談何尊重?”
“真光榮啊,對著連飛行課程都沒學完的學生說戰功。”馬千裡嘿地一笑,“冠冕堂皇的話就不用扯了。我知道你來這裡是替哪些人來的。該明刀明槍的攤開講了。”
江破原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來,“你說的沒錯,是該明刀明槍地碰一碰了。”
“三代機打二代半,上過戰場的打沒上過的。真是有臉啊。”馬千裡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沉聲說道。
“這就是現實,學著接受吧。”江破原面頰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冷著臉迸出這幾個字。
馬千裡抬手止住了後面了解了即將發生的情況而怒氣爆棚的學員們, 仔細盯著江破原那張凍結一般的臉。過了片刻,他嘿地一聲笑,
“我還想你縱然面目可憎,但終歸不會這麽下作。看來你也不是自願來的。”
江破原一言不發。
馬千裡忽然大聲道,“都聽到了?”
“聽到了。”洛天羽的聲音從通訊頻道裡傳來。
“有什麽想說的?”馬千裡再次大聲問。
無線電中靜默了片刻。
“首先,寸功未立這件事責任不在我們,所以我沒什麽心理壓力。”
“其次,我們總有去戰場的時候。你們無非佔了一點時間的便宜而已。我相信戰場上的法則是更加強大的人受尊重,而不是靠躲在後方開兩槍打幾隻兵蜂混出來的資歷。”
“最後,一邊打著冠冕堂皇的旗號一邊做出下作事情的人,以及他們放出來咬人的狗,請原諒我真的很難去尊重。”
這句話說出了學員們的心聲,一片笑聲在室內響起。
“口舌之利。”江破原冷笑,“經驗不如人,裝備不如人。有本事就贏給我看看。”
“對了,還有件事想確認一下。要是不小心弄壞了那邊的教具,會不會很麻煩?聽說那東西還挺貴。”忽然洛天羽的聲音又傳了出來。
馬千裡哈地笑了出來,“倉庫裡備件充足,反正到時候罵你的是機修專業,你又聽不到。”
“……明白了,教官。順便說一句,小馬哥這個稱呼很酷。”
通訊被切斷了。馬千裡嘖地一聲,“小兔崽子。”但是嘴角掩飾不住地翹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