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翎帶著一身水汽從浴室出來,隨便地將吹乾的頭髮一扎,套上睡袍,用一個舒服的姿勢靠進沙發裡,伸手拿過手邊的一份檔案。
這是今天軍科院的一份內部文件,標題旁標注著“秘密”。
文件的題目是《莫斯塔格勒戰役中原種生物的突防手段》。
雖然下午的集中學習上她已經知曉了這個內容,但再次看一遍仍然令人觸目驚心。
莫斯塔格勒防禦作戰的失敗,各國的智庫各自有一套解釋。但是所有人都會提到的最根本也是最關鍵的問題,就是:奧布寧克的近衛騎1軍和近衛騎5軍在做什麽?為何一槍未發就讓敵軍突破了防區?
經過對幸存者和目擊者的詢問,以及當時觀測衛星拍攝到的影像,最終人類還原出了一個不可思議但能夠令所有人認可的結論。
位於瓦沙的P1原種“巴別塔”向奧布寧克方向射出了一道高密度的輻射性金屬射流,這道金屬射流穿越了數百公裡的距離,在它行進的路線上一路發生形變。在奧布寧克上空七公裡的高度上,它已經一路擴散為一道長40公裡,寬近10公裡的巨大金屬液體帶。這道重量超凡的液態金屬砸在了整個奧布寧斯地區,著地的一瞬間,巨大的衝擊力幾乎讓整個部署在這條防線上的軍隊失去了戰鬥能力。隨後輻射性汙染擴散出來,將第一次衝擊中的幸存者殺死。
這是有記載以來,級別的原種生物首次直接參戰。一出手,就是致命一擊。這讓曾經不少學者認為的Prototype級隻負責指揮,沒有戰鬥能力的理論頓時破產。
它們從來都不是沒有戰鬥能力,它們本身就是最強大的戰鬥能力。
那麽我們有能力應對自己國土上的P2嗎?
白翎思考了片刻,自己搖了搖頭。
P2的一切都是未知的。它的生命形態,它的攻擊手段,它的思維能力。這麽多年來,亞洲戰場上人類的反抗甚至沒有讓它露過一次面。
這算是自信還是傲慢,或者只是理智地判斷——“沒有必要”?
她將一些咖啡豆放進咖啡機裡,片刻之後取出一杯滾熱的咖啡,準備去書房挑燈夜戰完成自己的論文。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進來一條消息。她看了看,發信人居然是那個紅色琴弦。
如果沒有錯,今天應該是她和自己挑選的小隊第一次見面的日期。
她和斯托羅娜也只是因為這個項目才認識,其實並不比洛天羽時間長很多。按照王躍進的說法,洛天羽“有較大可能”具有直接腦波同步的潛力。在得到這個消息後,她就想到讓具有同樣能力的飛行員來教導洛天羽。雖然他們隊上的其他三個人都有不俗的潛力,但她並沒有特別重視。畢竟潛力強大的人才很多,有腦波同步天賦的人卻是隻可遇不可求。掌握住一個,就代表將來在一線擁有一個強有力的發言人。所以她不在意接受洛天羽的一些要求,無非是多三個陪太子讀書的人而已,只要能把他挖到自己手下,這點小事根本不足一提。至於在機場說的那番話,也只是提前對下屬敲打敲打,給他一個不可恃寵而驕的印象而已。真要把這麽個好苗子放跑,除非自己傻了。從家裡長輩難得地出面向西北大區借人就能看出來他們對這件事的態度。
白翎點開信息時心裡還有點忐忑,約定的匯報時間是每周一次,難道第一天就出了什麽問題?
然後她看清楚了信息的內容。
“四個都是腦波同步天賦,
這和說好的不一樣,工資得加。” 她手裡的咖啡杯一抖,一下濺到了自己腳上。
“哎呀臥槽!”
不知道是驚歎這條信息的爆炸性內容,還是單純是被燙的,總之高冷禦姐出浴美人的形象頓時破功,她呲牙咧嘴地跳著腳把咖啡放到茶幾上,又拿了條半濕的毛巾抱著腳擦了起來。
她是個很冷靜的人——這一點和她共事過的人一致認可。
但是這個消息委實太過重磅,怕是戰區空軍司令聽到比她跳得還高。全軍上下攻擊機飛行員數千人,能用腦波控制的只有六個在役,三個在西北,兩個在西南,一個在非洲,沒有後備。由於他們是戰局中爭奪製空權的絕對王牌,每次調動和分配,分管大佬們都要拍馬上京打好幾場口水仗,當面拍好幾次桌子。
而現在她一下佔有這座寶庫的40%了。
她第一時間意識到這件事不一定是機遇,更大的可能是風險。就算她們家在軍中的權力巨大,但這個“我全都要”的吃相實在太過於難看,必然會引來很多急需人才的一線將領的反感。
說不準還要直接到家裡來訴苦挖人。
這件事太大了,一個還算勉強可以接受,四個絕對是超出自己的承受范圍的。想到這,她渾身一哆嗦,趕緊給自己的長輩打了電話過去。
過了片刻,她掛斷電話,又撥給了斯托羅娜。確認了消息的真實性後,便是一番關於薪酬和保密費用的討論。
長輩給她的意思很明確。四個人的信息先保密,如果消息流露,就把洛天羽推到台面上,保護另外三個人不被挖出來。而這四個人一定要組成一支超精英小隊,成為理論中“攻擊機特種作戰”的最佳執行人。
掛斷電話,白翎端著咖啡坐回書桌前,但思緒怎麽也集中不到論文上來。雖然剛才一通電話便決定了數百萬元的交易,但這對她來說根本不算什麽。她大致上知道那個北方聯盟女人負擔著什麽,所以一口就答應了她的報價。這種爽快的交易讓斯托羅娜也很滿意,拍胸脯保證消息不會從自己這裡走漏。
她並不知道斯托羅娜向她隱瞞了田甜和巴特爾的適應性問題。
“別怪我啦,我也要恰飯的嘛。”遙遠的距離外,毛子姐姐正拿著電話笑得滿臉開花。
“嗯……那三個小家夥,是不是應該認真一點對待呢。畢竟錢都收了,不辦事總是說不過去。”
一早上,洛天羽小組剛到機庫,就看到毛子姐已經等在了那裡。
她已經穿戴好了飛行服,並且將平日裡安放在機艙裡的頭盔取了出來。看到他們過來,徑直走到田甜身邊拍了拍她,“走,我們兩先上機。”
田甜頓時有點不知所措,有點慌張地看向洛天羽。雖然洛天羽自己也不知道毛子姐要玩什麽花樣,但昨晚的談話過後,覺得她至少沒有惡意,便投去一個鼓勵的眼神。
斯托羅娜率先進了駕駛艙,將座艙艙口設置為強製開啟模式。她將自己的頭盔有線連接在座艙裡的一個插口上,然後自己坐到了艙口的上緣,腳踩在座椅的頭部位置。
“冷啟動,進入腦波同步。”
昨晚洛天羽已經和大家說過在機庫裡和斯托羅娜的一番對話,所以田甜沒有驚訝,按照她說的將自己的精神沉入了同步狀態。
如同之前一樣,恐怖的癱瘓錯覺再次包裹住了她的全身。她的瞳孔一瞬間因為恐懼而縮成了細細的一條。
她正不知所措的時候,忽然頭盔被不輕不重地踢了一腳。外部干涉一下讓她找回了自身存在的實感,緊張感緩解了不少。
“放輕松,我在和你同步共感,感知你的腦波信號。”斯托羅娜的聲音從頭上傳來。她一邊讓田甜按照她的指揮試著調動軀體,一邊怎舌,“左腳對右腕,左肩對右腿,大部分信號沒回應,這都亂到哪裡去了。要不是在,我都要懷疑你是該死的北方聯盟人亂搞人體實驗弄出來的產物。”
站在下面的洛天羽頓時一個哆嗦。
某種意義上,她說的完全沒錯。他們在絲毫沒有學科理論的支持下魯莽地做出的舉動,最終還是造成了災難性的後果。
“來,我現在給你做出示范。”斯托羅娜似乎是看夠了,再次踢了一下田甜的頭盔,“從現在起,你會感覺到我的動作。記住每一個感覺,它們從哪裡出現,途經什麽位置,最後到達哪裡。集中精神,試一遍你就知道了。”
這是不可多得的機會,洛天羽趕緊啟動了感應視角。此刻攻擊機上的兩個人身上都呈現出和機體的線條狀連接,而斯托羅娜的節點比田甜甚至田蜜都要耀眼的多。
她攜帶的是上位原種的遺傳信息。洛天羽一瞬間得出了結論。
原來如此。這才是“連接”的正確方式。此刻斯托羅娜的身體和攻擊機肢體對應的連接線開始快速閃動,信號準確無誤地在對應的位置亮起。
“記住這個感覺,最開始可能反應很微弱。努力重複它,這是你重建正確映射位置的唯一希望。”她摘下頭盔,對仍在同步狀態的田甜說道。然後她將同樣的事情在巴特爾身上重複了一遍,叫他們倆認真練習。
洛天羽幾乎可以肯定,斯托羅娜的方法是無效的。那天返回給他的信息已經說的很清楚,從他的血液共享出去的遺傳信息,必須要本體授權才能生效。
“我能試試看和她連接嗎?”洛天羽舉起手。
毛子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正想說什麽,忽然眼珠一轉,又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這個笑容洛天羽很熟悉。他曾經在朱曉志臉上看到過完全一致的,名為“陰險”的表情。一瞬間他就意識到,其中必然有坑,而且還是個巨大的坑。
“可以啊。你來試試吧。”她將頭盔放下,站起身跳到登機梯上。
洛天羽狐疑地看著她,“我總覺得教官你隱瞞了什麽重要的事情。”
斯托羅娜鳥都不鳥他,快樂地哼著俄羅斯方塊的小調施施然地下去了。
“我有種很不好的預感。”巴特爾摸著下巴,雙眉緊鎖,“就跟當時朱教官坑我那時候的感覺一樣。”
“可千萬別出什麽問題才好啊。教官應該……不會坑人吧?”田蜜也感覺到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洛天羽硬著頭皮上了攻擊機,拿起頭盔猶豫了幾秒鍾。一股陰謀臨頭的感覺爬上了他的脊背,但是他又別無選擇。
田甜抬起頭來,看到洛天羽想要帶上頭盔,漂亮的大眼睛頓時瞪圓了。
為了彌補自己犯的錯,是坑也得往裡跳了。洛天羽這麽想著,緩緩將頭盔套了下去。
好像……田甜的眼神想要阻止自己?
沉入同步的一瞬間前,洛天羽忽然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哦吼~”毛子姐靠在不遠處掏出小酒壺,露出了成年人特有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