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不知名的透明艙室中,身材瘦弱的少女睜開了眼睛。她的皮膚表面與蕾娜塔一樣,有著一道道筆直的半透明晶化紋理,像是紋身,又像是集成電路上的線條一般。其間偶爾有流動的青白色光芒閃現,看上去居然有種神秘的美感。
艙室的外側有數個穿著防護服的研究人員正在操作著終端,密切地關注著上面流水般跳動的數據。
“從數據上看,她的意識已經清醒了。”
“嘗試接觸一下。”
其中一名研究人員拿起了面前的對講機。
“你可以聽到我們說話嗎?如果可以,請點點頭。”
艙內的少女思考了一下,微微地點了點頭。
“你有什麽不適的感覺嗎?”
“我有些暈,感覺身上沒有力氣。”女孩說話的速度很慢,像是意識還在凝滯的狀態中。
“這是正常的,我們稍後會幫你解決。”研究人員對身邊的同僚點了點頭,在“交流能力”和“自主思考能力”上打了勾。
“你記得自己的名字嗎?”
“我……”少女露出了遲疑的神色,似乎在思考著什麽很困難的問題。她的表情慢慢變得糾結,過了約五六分鍾的時間,終於放棄一般地搖了搖頭,“我記不起來了。”
“你記得家人朋友或者親近的人嗎?”
“……記不起來。”她的臉上慢慢地浮現出了對自我認知缺失的恐慌。
“沒關系,你失去意識了太長時間,這可能會在你蘇醒的短時間內讓你的記憶力受到影響,我們會嘗試幫你回憶起來,好嗎?放輕松。”研究人員安慰道。
少女隔著艙室看著外面這張包裹在重重防護下,只露出一雙眼睛的人,過了許久,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們現在要把你從艙室裡面放出來,你不要動。”
少女身下的平台微微地發出了機械的震動,推著她向外滑去。艙室末端的門打開了,一股彌漫著淡淡消毒水味道的氣息進入了少女的鼻子裡。
那名研究人員在她的身邊半蹲下來,用溫和的聲音說道,“來,你先試著自己坐起來。”
少女笨拙遲緩地移動著自己的手臂,想要撐起上身。但她似乎沒有足夠的力氣,上身抬起一些便倒了下來。試過幾次後,她用求助的目光看著這個研究人員。
“加油,不要放棄。你正在找回自己的身體。”
在對方的鼓勵下,她努力地重新熟悉了自己的手臂,然後成功地撐起了自己。然後是腰部,腿部,腳。過了半小時左右,她成功地靠自己的力量將腳探下了床,踩在地面上,然後歪歪扭扭地用力撐起。
在另外的一個房間裡,聚集在監控屏幕前的人們發出了興奮的高喊聲。他們露出欣喜的神情,彼此擁抱,拍打著對方的後背。
“成功了!”
“我們成功喚醒她了!”
“李主任,這是您創造的奇跡啊!”
為首的那位研究人員用一副似乎無時無刻都不滿意的眼光看著屏幕中正在坐起的瘦弱女孩,哼了一聲,“成功個p,奇跡個毛線。沒看到人家失憶了嗎?肯定哪裡還有問題。”
研究員們都嘻嘻哈哈地不以為然。他們都十分了解這位研究主任的性格。現在他沒有大罵出口,就是心情十分不錯的體現了。
“先安排她做適應性訓練,記憶喚醒程序晚一點再做。她可是某位大人物點名要的人,可不能怠慢了。”
這位研究主任便是李博。
他現在已經不再是國家科學院中不起眼而且令人厭煩的刺頭,而是憑借著多項成果在共和國同化者生物學腦科分支如同火箭般崛起的青年科研新星。而現在他正在進行的實驗,便是運用原種生物核心信號對同化者植物人大腦系統的刺激與再啟動。
這個項目遭到了學術倫理方面比較保守的人激烈反對,認為這可能將會混淆人腦與原種生物核心的界限,造出既不是人也不是原種生物的怪物。但李博向來我行我素,對反對意見絲毫不加理會,甚至明確地表示即便接受外國製藥集團的讚助,也要完成這項實驗。
考慮到這項技術的重大意義,最終負責醫療衛生的議政委員以家族成員名下企業的身份對他進行了資金支持,並提供了完備的實驗場所。
這是一片空白的領域,而他成功地在這裡踏足了第一步。對象被成功地喚醒了,而且依然存留著相當程度的自我意識。
這無論對他自己還是支持他的金主都可謂是一次巨大的成功。
但他知道,現在的光輝與耀眼都是靠著出賣自己的代價換來的。那些老研究者們多年都難以突破的技術瓶頸被他一個個地拿下,歸根結底並非是他自己的功勞,而是來自於他背後那個龐然存在的授與。
他接受了天狼星科技的邀請,成為了他們的一位合作者,在必要的時候按照他們的指示行事。而天狼星集團則對他研究的項目難點給予一定的指點。
李博對於待遇與職稱算不上特別熱衷。他更多追求的是純粹的“知識”本身,甚至都不太願意花時間去將它們往實用化的方向研究。這一次若不是金主的要求,他甚至都不會來做這個臨床的喚醒測試。
他將歡呼的團隊成員們留在房間裡,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打開電腦。郵箱中積攢了不少未讀郵件,有近期的也有很早以前的。他一目十行地掃了過去,在其中一封郵件上停住了目光。
那是關於他今天喚醒的這位病人的資料。
本來這已經是他熟悉過無數遍的東西,但他還是鬼使神差地點開了。裡面是兩個附件,一份是病歷, 而另一份是人員的履歷檔案。對於病歷他已經爛熟於心,而履歷表則是壓根就沒有看。事實上,他甚至不知道被自己當做實驗對象的這個女孩的姓名。在他口中,她只是一個“實驗對象1號”。
但現在實驗成功的情況下,他有閑心也有精力去看看其他的東西了。
於是他點開了文檔,一行行地看了起來。
看到家庭情況的時候,他的眉頭一下便皺了起來,認真地將目光再度投注到文檔頂端,認真細致地看了一遍。
然後他在密閉的空間中伸手捂住臉,狀若瘋癲一般地哈哈大笑,
“有意思啊,有意思。這可是為你連命都賣了的人最後的血親,你還真的是每一分都要利用到極致啊!我倒真想看看,那個披著人皮的怪物知道這件事情之後,臉上會是怎樣一副表情!”
“……廢話,我當然知道不能做。”似乎是什麽虛空中的存在對他發出了警告,李博不爽地嘖了一聲,“但是想想就覺得真是可笑。那小子覺得人家真的尊重他,可那個女人卻是哪怕連一絲一毫剩余價值都要榨乾的狠人呐。”
“總有一天,他要死在她的手上的。而且還是開開心心,懵懵懂懂地去死。”
李博又嘿嘿地笑了起來,“不知道到時候,我有沒有去給他收個屍的可能性?”
他沒有再管電腦,離開了辦公室。
亮著的屏幕上,女孩在很久以前拍攝的,稚嫩臉龐的照片掛在表格的右上角。
而下方用加粗的黑色字體寫著她的名字:
“烏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