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天羽在一身冷汗中驚坐而起。
　　在叫出停下的瞬間，他就從夢中驚醒了過來。夢境中所見的場景令他回想起來便毛骨悚然。他找出了徐如林的電話，撥打了過去。
　　電話關機。
　　他打給了白翎，向她詢問西北的狀況。雖然白翎對他的主動聯系顯得挺高興，但是她現在還在忙於組建新的攻擊機特種作戰部隊，對前線的狀況並不知情。
　　洛天羽想了想，喚出了天狼星集團終端系統的界面，詢問西北戰事的情況。
　　然後他得到了那場戰鬥毫無遺漏的全部過程。
　　一切都和他夢境中的完全一致，進攻的人類軍隊，劇烈的地震，黑色的圓形，絕望的大逃亡。
　　在信息的末尾，AI附上了天狼星科技對平面黑圓的分析。洛天羽越看越心驚，但又覺得這種現象有些莫名的熟悉，自己似乎在哪裡見過。他仔細地梳理著回憶，但並沒有找到什麽有用的東西。
　　夢境。
　　這個關鍵詞一瞬間在洛天羽的腦海中閃電一般地劃過。
　　他突然想起來了。
　　在他重傷昏迷期間的那個夢境裡，他曾經見過這種景象。那艘名為“寒冬山嶽”的星空巨艦便是以同樣的方式沉入了二維的平面，變成一幅狂亂詭異的巨畫。從天狼星集團拍攝的細節上可以看到，那些戰車與士兵在落入平面黑圓的時候，也短暫地出現了那種二維畫一般的現象。
　　雖然那個夢境的記憶隨著回到現實中開始變得模糊，但有些景象卻深深地刻印在了他的腦中。
　　在今天之前，洛天羽還能認為他的夢境只是基於他強烈的願望，由單純的大腦皮層放電導致的幻境。
　　而現在他不得不直視這個問題:
　　他也許並不是在做夢。
　　就在剛才，他在夢裡的一道玩笑般的命令，便將十幾萬人的精銳共和國重裝部隊推向了毀滅之淵。而更加匪夷所思的是，他所指揮的對象恐怕是真正的Prototype 2，“世界蛇”耶夢加得。
　　這是因為自己身上攜帶著來自於它的血脈?這說不通。哪裡有創造者服從自己的造物的道理?
　　突然，他全身僵硬了一下。
　　李海峰在首都決戰那時對他問的話浮現在他的耳邊。
　　“這是你需要從你自己內心的深處找出來的答案，是來自你的本源，刻在你的每一個遺傳信息因子最底層的答案。”
　　“反而是你應該回答我。”
　　“你，知道自己的使命嗎?”
　　當時洛天羽尚聽不懂這些話語，而之後他又因為過度的悲傷選擇性地將它拋諸腦後。但就像是找上門的命運一般，有些不尋常的東西開始串聯了起來，讓他不得不開始仔細地，深刻地思考。
　　“剛才我的狀態正常嗎?”他對麒麟問道。
　　“您的狀態剛才十分健全。”麒麟回答。
　　這個用詞讓洛天羽感到了一絲疑惑，“健全?”
　　“是的，相對於您現在幾乎完全失能的狀態來說，在剛才過去的32分45秒內，您的機能處於健全狀態。”
　　洛天羽用了五分鍾來思考這句話的意思，以及消化掉它給自己帶來的巨大精神衝擊。
　　“我……是誰?”他咽了口口水，無比艱難地問道。
　　“我無法回答，只能確認您擁有最高權限。”麒麟回答道，“我只是您的輔助運算中樞，您的這個問題，應該由您自己找出答案。”
　　“有沒有可能我只是被代入了某個人格，被動地觀看了那一幕?其實那些攻擊命令不是我下達的?”洛天羽還想最後掙扎一下，抱著希望問道。
　　“向您發出確認命令請求的是我。作為您授權的直屬輔助計算中樞，我十分確認您的權能是由您自己的意志發動的。”麒麟用平淡的口吻毫不留情地擊破了他最後的希望。
　　洛天羽頹然地躺回了床裡。他此刻的心情如同一團被胡亂揉捏在一起的麻線，千頭萬緒根本無法理清。如果麒麟的說法屬實，那包含的信息量就極為龐大了。
　　他在夢境中以耶夢加得的視角下達了攻擊指令，而後遠在數千公裡之外，真正的P2耶夢加得響應了這個指令，發動了范圍二維化的恐怖權能，殲滅了來襲的人類軍隊。
　　兩者結合之後，得出的結果令洛天羽不寒而栗，但又無法否認。
　　他自己的意識，就是耶夢加得的本體意識。
　　換句話說，他便是寄生在人類軀體中的，位於頂點的原種生物，也是被人類視為至大之災獸的星外入侵者。
　　如果自己是耶夢加得，那麽在過去的幾年裡，他一直在與自己的造物刀槍相向，更是在首都間接地毀滅了自己全部的戰鬥部隊。但如果自己是人類，那麽他剛剛又以耶夢加得的身份屠殺了十幾萬的同胞。
　　這讓他全身冷汗狂湧，自我認知與定位產生了極大的混亂。
　　可是為什麽?
　　為什麽自己會以人類的身份出現?為什麽自己對自己的所謂使命分毫不知?
　　這一切都說不通。
　　“您無需為這個問題過多地思考，這只會給您帶來混亂。”麒麟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任何存在的事物都有其合理性，這種互相矛盾的情況也許正是您存在的意義。”
　　“你……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嗎?”洛天羽總覺得這句話似乎暗含著什麽玄機，遲疑著問道。
　　“我無法向您隱瞞，您知道這一點的。”
　　“那麽我該怎麽做呢?”
　　“按照您的生活軌跡繼續下去。”
　　“可是我殺死了十幾萬人，我……”他說不下去了。
　　“我認為您拯救了他們。”麒麟說道。
　　“什麽意思?”
　　“第一階段的反擊是由母巢執行的，您已經看到結果了。事實上它能發揮的威力比這要大得多……成熟的母巢是一座行星級殖民要塞，人類目前集結的全部戰力想要摧毀它是不可能成功的，即便動用核武器也是徒勞。比起近百萬軍力眨眼之間灰飛煙滅，僅僅損失十幾萬人後便知難而退，是再好不過的選擇。”
　　洛天羽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鏡子前面看著自己的臉。就像是真正從噩夢中驚醒的人一般，他的面色如鬼魅般蒼白，雙眼無神，黑眼圈很重，就像鏡子對面是另一個自己一般。
　　他知道自己的身體裡還有另一個深層意識，也許那就是真正的Prototype，真正的世界蛇耶夢加得。而他現在這個名叫洛天羽的意識，仍然還站在人類這一側。
　　正因為如此，殺死友軍的罪惡感沉重地壓在他頭上，讓他無法就這樣接受這一切。他深刻地記得，下達命令的就是他自己，而不是什麽深層意識。他的性格並不允許自己推卸責任， 即使對方是自己的另一面。
　　他打開冷水，將頭放了下去，感受冰涼的水流從每一根頭髮間流過的冷意。
　　麒麟的建議很中肯。事情已經發生，他無法再改變什麽了。而麒麟不會撒謊，它所說的有關母巢力量的描述必然是真的。
　　但那畢竟是十幾萬的生命。
　　他擦幹了頭髮，回到床邊坐下。
　　“那麽，現在做些什麽能幫我感覺到舒服一些?”他下意識地問道。
　　“建議您再睡一會。”
　　“老實說，我現在害怕做夢。”洛天羽頹然歎氣，“當你分不清楚夢與現實的時候，感覺真的很可怕。而且不會又連接到世界蛇那裡去嗎?”
　　“這次我會幫您調整狀態，達到最佳的睡眠效果。當您醒來的時候，就能以完好的精神面貌迎接新的一天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麒麟一向沒有情感的聲音似乎有一點點的笑意。
　　“至於連接，我想應該不會了。我作為輔助運算中樞和您一起連接過去時，可以確認到那邊是處於應急激活的狀態，應該是人類軍隊的進軍觸發了它的自衛機制，這才開放連接權限並尋求指示。而現在危機解除，應該已經回到待機狀態了。”
　　“是嗎。”洛天羽歎了口氣，狠狠地按了自己的太陽穴幾下，向後倒了下去，閉上眼，疲憊地說道，
　　“那就拜托你讓我好好睡一會了。”
　　“那麽，祝您好夢。”
　　麒麟的聲音逐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