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如林緊緊地瞪著塵沙飛揚的後方。他的呼吸近乎紊亂,身體也在止不住地顫抖。
那是什麽。
那不是他們所知道的任何一種存在。
那不是他們能夠抵擋的任何一種存在。
那是如同神跡一般的毀滅。
通訊中有絕望的求救聲傳來。就在他的後方,0187號車像是落入了懸崖一般,車尾沉下,前車身向上一抬,隨後整個下沉消失。掛在車上的士兵們慘叫著落入不知名的黑色,刺耳的叫聲戛然而止。
而接下來就輪到他了。
掛在車上的士兵們驚恐地向車的前端爬去,即便知道這根本什麽都無法改變。
徐如林屏住了呼吸,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傾倒,緊緊地靠在艙蓋上。那道深邃的黑暗像是自地平線而來的海嘯一般向他腳下漫過來,而他無能為力,只能接受命運。
戰車的後半段車身像是突然失去了憑依,向下猛地一沉。緊接著,整輛車便像是落入了水中一般,向下沉沒而去。
他的腳下便是漆黑的深淵,在這片深淵之上,已然沉沒下去的車體像是熱轉印的油墨一般,成為一張平面的圖像浮在了黑色的表面,而後迅速地歸於黑暗。
在同車人的慘叫聲中,徐如林閉上了眼睛。
一秒。兩秒。三秒。
沒有痛苦或是被什麽東西淹沒的感覺。意識還在。自己還能思考。
是已經結束了嗎?
他這麽想著,睜開了眼睛。
面前是一副詭異的圖景。剛才還在蔓延的黑潮像是憑空蒸發了一般,從他的視線中消失了。而它曾經淹沒的位置沒有山嶽的起伏,沒有溝壑的落差,整個地形變成了一張一望無垠的,純平的白紙。
而他的戰車正以一個詭異的,半沉沒的狀態陷在地裡。他戰戰兢兢地將腳伸下去試了試,地面將厚實的觸感反饋給他。
他咬了咬牙,跳了下去,穩穩地站立在大地上。
“好像……我們逃出來了?”
他對車上還驚魂未定的士兵們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然後沒再管他們,用腳敲了敲駕駛員的艙門。
無人回應。
他用力拉了拉艙門,門沒有鎖死,而是應手而開。通過艙口,徐如林能看到駕駛員正端正地坐在位置上,一動也不動。他又喊了對方兩聲,然而對方依然毫無聲息。
他皺了皺眉,一股不好的感覺油然而生。他將上半身探進艙內,抓住駕駛員的雙肩,用力向上想把他拽出來。他一用力便感覺入手的重量明顯很輕,絕對達不到一個人的標準。但他沒管,而是用力將對方拖了出來。
當他確認到自己手上拖著的是什麽時,巨大的驚恐讓他一下丟開了手,向後倉皇地退去。
那是一具被攔腰截斷的上半身。無論是肌肉或是骨骼截斷的創面都如同鏡子一般平滑。而內髒在他拉起的瞬間才因為重力而下垂,像是從袋子裡倒出垃圾一般,四散在純平的地面上。
純平的地面?為什麽車裡會有純平的地面?
徐如林忽然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他忍著嘔吐的欲望,再次仔細觀察了艙內的情況,然後跳出車外,緊盯著車體沉入地面的分界線。那裡有半個沒入地面的,活動的拖掛鉤。
他伸出手撥動了一下那個鉤子。
鉤子應手而動,絲毫沒有埋在地裡的樣子。而它與地面接觸的部分,是被徹底截斷的,光滑的平面。
那個黑色的圓環是真正通往深淵的邊界。
當它關閉的時候,帶著一切已經被吞沒的東西消失了。 而他離墜入深淵僅差一秒。
意識到這一點時,一股巨大的後怕感貫穿了全身,他顫抖著靠著只剩半截的負重輪坐了下來,雙手捂住臉,發出了不成聲音的嚎叫。而在他的身邊,在黑色圓形消失的邊緣,更多的人們也如他一般,發出了失魂落魄,但卻慶幸無比的呼聲。
“P2的邊界擴張……停止了。”指揮中心裡,一片鴉雀無聲中,終於有一名參謀打破沉寂說道。
白建國沒說話。他已經看到了被那無法解釋的攻擊波及到的部隊令人恐懼的末路。
按照天狼星集團的預測,人類的軍隊在這一次攻擊中將會全軍覆沒。但耶夢加得的攻擊僅僅覆蓋到了自身的45公裡范圍便草草停止。明明這是它重演首都戰役,一舉將逆勢徹底翻盤的絕佳機會,但它只是象征性地展示了一下這個能力,便坐視大部分的人類部隊全身而退。
簡直就像不屑與人類玩鬧一般。
“命令所有幸存的部隊各自返回第一道永備防線,重新集結。”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之後,長長地歎了口氣說道,
“集結完成後,駐防部隊即刻進駐防區,其他部隊按照原定計劃分批次向各自駐地返回。”
他的命令被迅速地傳達下去。指揮室內通過投影參會的其他高級將領也沒有一人提出異議。即便他們之間同樣有派系存在,會因為不同的意見互相爭吵拍桌子,但是現在他們都保持著沉默。
那不是現在的人類可以對抗的力量。
在看到那個黑色圓形的第一時間,他們就完全認可了停止攻勢的決定。
“那個黑色的……到底是什麽?”陸軍司令員問道,“可以透露給我們嗎?”
“各自清場,換最高加密線路。”
過了片刻,將軍們紛紛重新恢復了連接,投影視頻下方都出現了最高加密等級的標識。
確認全員到齊後,白建國回想了一下林嶽年告知給他的信息,開始講述。
“你們所看到的那個蛇形生物就是Prototype 2,世界蛇的本體。而你們看到的那個黑色圓形,同樣也是世界蛇的本體。”
“從天狼星方面給出的初步分析報告認為,‘世界蛇’這個存在本身沒有物理意義上的實體,它是一種不穩定的維度結構。而它的體表存在著某種拘束裝置,就像是表皮一般能夠將這種混亂維度鎖閉在那個蛇形的身軀裡。”
場間一片寂靜。所有的將軍們都沉默了下去,不懂的人還在努力轉動大腦思考,而能聽懂的人則陷入了極度的震驚。
“你們所看到的那個會擴張的黑色圓形,就是‘世界蛇’外層的拘束裝置打開之後的效果。它將自己二維化成了一個緊貼著地面的平面,然後將觸碰到的一切全部同化成二維的一張圖片。這也就是為什麽它蔓延過的地方既吞沒了下方的地形,也吞沒了上方的軍隊。”
“我們……沒有可能應對這樣的東西。”海軍司令員扶了扶自己的眼鏡,“雖然這話有點喪氣,但我認為至少幾百年之內,我們的技術不可能對它造成任何威脅。”
“不是能不能應對的問題,也不是幾百年的差距。”軍事科學院院長搖頭,充滿擔憂地說道,“如果天狼星方面的猜測屬實,它如果完全解放,根本就是一個足以毀滅整個星球,甚至於整個太陽系的武器。而對方既然能對維度級別的現象做到操縱自如,說明他們在科技領域超出我們無法想象的距離。我們到底……在和什麽東西戰鬥?”
最後這句話帶著無法掩飾的顫音。
場間再度沉默下去。
“……天狼星方面有沒有什麽辦法呢?”參謀總部的部長問道。
“他們的意思是,不要再去招惹它了。”白建國說道。“它沒有完全毀滅我們就是一種態度,一種不過度乾預的態度。”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環視了在座的將軍們一圈。
“這裡也沒有別人,我把話說直一點。”
“現在我們和原種生物的戰鬥大概在它看來就是兩家的小孩打架。打贏了打輸了都是憑自己能力,大人在一邊看著笑一笑也就算了。”
“但是這次,我們這邊的大人擼袖子下了場,把他們家的孩子給狠揍了一頓。這事換你們頭上,你們會怎麽做?”
他的比喻十分直白,將軍們雖然沒有接話,但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你們看看這一段吧。”白建國回放了一遍攻擊的景象。
畫面上,黑色的圓吞沒了一輛輛傷痕累累仍然亡命奔逃的霸主坦克,在將最後一輛陷入一半後,像是圖層刪除一般瞬間消失,隻留下被切掉半截的車體與平滑如鏡的地面完美地貼合著。
至此,他們得自天狼星集團,賴以製勝的兵器全部被徹底毀滅。
將軍們無不是心思機敏之人,片刻的思考之後便領悟了白建國沒有說出來的意思。
“這是某種警告嗎?”裝備開發總部部長皺眉道,“對我們依賴不屬於自己的技術獲勝的警告?”
“可這是生死存亡的戰爭,不是什麽禁止作弊的遊戲。”陸軍司令員沉聲道,“他們本就比我們更強,我們必須將能夠拿來的東西全都用上。”
“我覺得白副組長說的是對的。這一次象征性的攻擊比起向我們示威,更多的……應該是向那位‘我們家的大人’發出的警告。”參謀總部部長若有所思,“如果真的是針對我們,那絕對不會這麽仁慈地還放回來四分之三的部隊。”
將軍們用沉默與微微地頷首表達了對這個說法的基本認同。
“我提議,在我國國土上所有的反攻行動到此為止。下一階段我們的工作重點轉向鞏固現有收復的地區,建設一個長期有效的大縱深防禦體系。”
白建國舉起手。
“附議。”
“附議。”
將軍們一個個舉起手。
“那麽會議結束。稍後我將就此事向最高執政官進行匯報。”
他切斷了連接,向後一仰靠在了椅背上。這裡是他的辦公室,他很少會在工作場合露出這樣失去儀態的樣子。
他知道這可能將是他軍人生涯中指揮的最後一場戰鬥。雖然結果不算理想,但大面上依然無法掩蓋他作為一個成功決策者的光芒。他做到了歷任最高軍事主官都未能做到的壯舉,發起了人類歷史上第一次成功的全面反攻,將戰線推過了黃河,推回了西北。雖然未能讓戰爭終結於自己的手中,至少他已經為後來人在這片國土上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他的面前是一副投影的巨大的共和國地圖,共和國所有的軍事單位與佔領區都一覽無遺地展現在上面。此刻,紅色的共和國控制區已經佔有了這個國家的大半部分。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幅地圖,將它縮小了一個檔次,變成了整個世界的平面圖。
“接下來,會是哪裡呢。”
老將軍這麽說著,眼神如鷹隼般犀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