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天羽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夢境中。他的視角像是在一架飛在高空中的攻擊機艙內，高高地俯視著地面。他能看到在稍遠的位置，人類龐大的地面部隊正在逐步展開。那些名為霸主的重型坦克正擺出一字橫列衝擊隊形，而在它們後方，更多的主戰坦克與裝甲車輛正展開為松散的跟隨進攻隊形，輕裝步兵們紛紛登上裝甲輸送車，而具備高速衝鋒能力的重型外骨骼步兵則穿插在車輛隊形之間，為車輛提供策應的同時靈活地將它們作為掩體。

　　十分標準的正面突防陣型。洛天羽心裡不禁評價道。他已經和地面部隊配合過不止一次作戰，對他們的戰術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建立連接，觀測到敵對行為。請求對應許可。”他的耳邊忽然響起了一個聲音。這個聲音和他自己的如出一轍，要不是洛天羽確認自己沒有說話，他還以為自己的身體發出了自言自語。不過反正是在夢裡，怎麽樣都好了。

　　從這支陸軍部隊的行動來看，確實是要對某個目標進行強攻吧。洛天羽看了看眼前的世界，地面上那些小小的坦克裝甲車和步兵像是模型沙盤一般，頗有些上帝視角RTS遊戲的感覺，而這個進攻開始的前奏畫面便是過場動畫結束，玩家接手指揮的時候。

　　對自己經常出現奇怪的夢境這件事情洛天羽已經有點潛移默化地接受了，但他不知道該怎麽操作。洛天羽迷惑但又有些期待地試著找到地面上那些部隊的控制方式，伸手畫框，點擊，然而沒有一個單位響應他的操作。

　　“觀測到敵對行為。請求對應許可。”這個聲音再次響起。

　　難道是靠對話來進行指揮的?洛天羽這麽想著，回答道，“許可。”

　　“許可確認。請指示反擊級別。”

　　這大概指的是攻擊投入的力量?比起RTS來說更像是STG遊戲?洛天羽想了想，目光再次回到戰場上。奇怪的是，他看不到敵人的存在，戰場上除了己方的步兵與裝甲車輛之外，別無他物。

　　難道是要戰役開始才會觸發敵人入場?這還真難部署呢。自己也不是指揮專業，連任務說明都沒有也太硬核了吧。

　　洛天羽不由得暗自吐槽。

　　他還沒決定好，只見地下的那些裝甲部隊全部行動了起來，向著他的方向開始加速衝鋒。

　　“誒臥槽?我還什麽都沒說呢?”他頓時急了，手舞足蹈地想畫框控制對方，但毫無作用。

　　“請指示反擊級別。”那個聲音再次出現了。

　　“你不是都開始了嗎，還問我什麽級別?”洛天羽頓時一臉的無語。

　　既然是沒法控制下面這些的戰鬥單元玩微操了，那還不如F2A一波上去看個熱鬧，反正是在做夢。洛天羽抱著這種心態，想象著自己心中揮斥方遒的指揮官的樣子，大手一揮命令道，

　　“全力攻擊！不管敵人是什麽，全部給我消滅乾淨！”

　　“命令確認。”

　　那個聲音回答道。

　　正當洛天羽哼著鋼鐵洪流進行曲準備看千軍萬馬大衝鋒的時候，地上忽然出現了一幅極其詭異的圖景。衝鋒的裝甲車輛沒開出多遠便全部停了下來，隊形開始變得散亂無序。除去坦克之外，自重較輕的裝甲車輛都開始像抽風一樣左右顫抖起來。那些穿插在車隊中的重裝步兵紛紛喝醉了酒一般搖搖晃晃，有的甚至直接摔倒在地。

　　“什麽鬼啊，這麽不給力的嗎?”洛天羽簡直是大跌眼鏡，這個表現也太差強人意了一些。

　　“算了，反正是做夢，什麽荒誕的情況都不奇怪。”他搖了搖頭嘖嘖歎道。

　　然後他注意到情況不對勁了。地面開始出現從他所在的高空都肉眼可見的裂痕，它們從自己的視角下方開始向外圍輻射開來。裂痕擴散的極快，不到兩分鍾的時間裡擴散到了那些玩具模型一般的超重型坦克的腳下。它們的履帶陷入地面，然後緩緩向越來越大的裂痕傾覆。乘員驚慌失措地想要爬出艙逃離，但為時已晚，他們連著近兩百噸的沉重戰車跌入深不見底的地縫中。很快地，後方那些正在撥轉車頭嘗試逃離的裝甲部隊也遭遇了厄運。它們履帶下的大地土壤在高頻率的劇震中開始液化，變成沼澤一般的土地。各種車輛與步行的重甲步兵們紛紛掙扎著陷入原本堅實的泥土裡，一雙雙絕望的手高高地舉向天空。僅僅在這數分鍾的時間裡，以洛天羽為中心的近10公裡范圍內便再無法看到任何人類的造物。

　　“第一階段反擊結束，趨近威脅已消滅。”

　　“根據指示，開始第二階段反擊。目標:殲滅所有直接觀測視野內敵方單位。”

　　那個同自己一模一樣，但毫無感情波動的聲音再次出現了。

　　“在限制狀態下啟用二維化模式，范圍已標定。”

　　“封裝力場鎖閉功率降低至95%。平面溢出路徑確認。面弧度參考值為星球曲率。”

　　洛天羽聽不懂這些話，但他從剛才的情況明確了兩件事。

　　第一，他並不是人類軍隊的指揮者，而是被人類軍隊攻擊的那一方。

　　第二，由於他‘消滅所有敵人’的指示，這個和自己一樣的聲音首先發動了類似誘發局部地震的武器，而現在正在準備發動什麽一聽就給人感覺極度不妙的東西。

　　“……開始溢出。”

　　隨著聲音落下，洛天羽發現自己的下方出現了一攤黑色的，浮動著狂氣感覺的無法辨明構成的東西。它以自己為圓心，以一個絕對標準的圓形向外高速擴散而去。令他感到頭皮發麻的是，這個黑色的圓形本是貼著地面向外擴張的，但它掠過的地方，所有的地形特征全部消失了，就像是遊戲中被開發者刪除掉貼圖或者模型的位置，隻留下一個毫無瑕疵的，一無所有的平面。黑色圓形繼續擴張著，吞沒了四十公裡外更多的軍隊集結地。無論是人、車輛、營房，所有在地面上的一切都在接觸到黑色圓形的瞬間沉沒下去，隻留下一片不祥的純平。

　　在更遠的位置，人類的軍隊像是驚弓之鳥一般開始四處逃散。大量來不及發動的裝備被遺棄了，士兵們紛紛扒上已經動起來的車輛，像是北方聯盟的特產人肉反應裝甲一般布滿整輛車能掛人的每一個角落。但這毫無用處，他們在已經踩死油門飛奔的車輛上目眥欲裂地看著那黑色的死亡之圓蔓延而來，吞沒一切被它籠罩之物，然後到達自己腳下。

　　地獄一般的圖景。

　　不知怎麽，洛天羽忽然想到了首都城下，在中子裂解器的光芒下亡命奔逃的原種生物。如果它們也有自己的獨立思維，是否也會感覺到這樣的絕望?

　　好在這只是一個夢。

　　這麽想著，洛天羽將視線投向了更遠的位置。在黑色圓形不斷前進的邊緣，那裡有一隊正在沿著大路奔逃，看上去破破爛爛像是被狠摔過的模型一般的霸主坦克。

　　在這個奇特的夢境裡，他的觀感也和人類有著根本的不同。他像是同時具有無數隻眼睛，能在上帝般俯視一切的同時，精確地看見地上的一粒砂礫。只要他投注目光，一切都無法逃過他的眼睛。

　　“跑不掉了。”洛天羽搖了搖頭，為這幾輛坦克的命運下了定論。不僅是這幾輛坦克，這道黑潮的目的是殲滅它視線內的一切敵人，在沒有達到這個目標前，不會停下擴張。

　　而它的“直接觀測視線”是自身周邊的700公裡。

　　正當洛天羽要將視線從這隊注定被吞沒的坦克上移開時，一個細節吸引了他的注意。

　　為首的那輛車上，駕駛員正將身體探出艙蓋，望著後方快要追上他們的黑色邊界。

　　而他驚恐絕望的那張臉，洛天羽十分熟悉。

　　一股寒流一瞬間從洛天羽的脊背掠過，他腦中出現了一個他不敢去想的可能性。

　　“停下！”

　　他大聲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