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留在海都,而是購買了當夜的機票飛往津門。巴特爾在那個名叫幸福裡小區的家已經大門緊鎖,門上還留著曾經鑲嵌牌匾的印子。他又下去林琳的家,同樣也是人去屋空。打聽之後才知道,巴特爾追授國家英雄榮譽後,軍屬事務部已經安排他身體不佳的舅舅與舅媽住進了功勳軍屬專門的養老院。除此之外,軍方根據他的功勳在津門的市區給他的家庭分配了一處位置不錯的房產,而巴特爾的舅舅與舅媽並不住在那裡,便以一個象征性的價格將房屋租給了林琳一家。
沒有人知道他們確切的位置在哪裡。
洛天羽只能暫時擱置了這件事,隨便找了個酒店住了一晚。事實上他並沒有什麽到處走走的心情,只是想自己一個人呆著,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來緩解一下心情。
但他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能去的地方。以前她曾經說過,會兩個人一起背著包走遍這個國家美麗的地方,陽光明媚的沙灘,幽深綿延的樹海,籠罩在晨霧中的古鎮,雲端若隱若現的雪山。
可她現在不在了,沒有人再能和他一起前行。
最後,他能去的地方,也只有一個了。
他在房門前掏出那串鑰匙插進門鎖,輕輕扭動。鎖舌響了兩聲,向裡彈了進去。
房間中一切都和他們離開的時候一樣,只是輕微地落了一層灰。他沉默地環顧了一圈,便去拿來清潔用具,打掃起這間空蕩蕩的屋子。晾曬床單與衣物,擦洗家具,地板吸塵。這些事原本應該由他們一起愉快地分工完成,而現在只有他一個人,安靜地,麻木地,持續著這些重複的動作。
一切都結束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去,燈火通明的房裡一片寂靜,他呆呆地坐在沙發的中間,像個機器人一般看著身邊空空的位置,左邊,右邊。
無論哪邊,一個人都沒有。
他起了身,沿著樓梯走上二樓。田蜜的鋼琴與田甜的小提琴盒安靜地放在一起,上面覆蓋著金絲的絨布。他輕輕地撫摸了它們一下,然後從櫃子裡拿出了那副VR眼鏡,接通電源,罩在自己的眼睛上。
他又回到了那個熟悉的星海裡,天狼星α在他的眼前光芒流溢。
也是在那個時候,少女第一次仰起頭靠到他的肩上,對他說,以前從來都是一個人看,忽然發現有個人陪自己也挺不錯的。
他自然地回答道,你需要的時候盡管擱咯。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空空落落。
不知什麽時候,眼前已經一片模糊。鏡片染上了水霧,星空在他的眼中變得如同雲霧籠罩一般。他跪倒在地板的中央,像隻受傷的獸一般蜷縮起來,發出嘶啞痛苦的嚎叫聲。
他的聲音被牆壁的隔音層封鎖在這間房屋裡,無法傳達到任何地方,也不會有任何人聽到,就像他內心血肉模糊的傷口無法被任何人知曉一般。
白翎看著手機,難以置信地從床上跳了起來。這是她難得能休息的一天,而她想要賴一會床的想法被這條完全出乎她意料的信息打亂了。她滿臉焦急地抓過衣服穿好,驅車直奔空軍總部大院。
在這裡駐守的哨兵沒有哪一個不是人精,領導們的家屬一個不拉地全部都能記得住。履行完最基本的驗證程序後,便放她進入了大樓。
白翎直奔司令員的辦公室,正巧碰到白建國的機要秘書出來。
“司令員在嗎?”她直接問道。
按規矩找白建國是要走程序的,
但是同為大校的機要秘書顯然知道她是為啥著急上火地跑了過來,便低聲說道,“司令員在開個遠程會議,你稍等下,方便了我馬上叫你。” 白翎便在門口站著,也不去別的地方,一副不達目標絕不走人的樣子。
過了大半個小時,機要秘書出來了,對她招了招手。白翎對他點了點頭,便風風火火地進了辦公室。
白建國像是早料到她會來,只是從容地看著手上的文件,一言不發。
“為什麽您不讓他回我的部隊?”白翎直接地問道,省掉了一切言語的鋪墊。
“他的去向我另有安排。”白建國抬了抬眼鏡,“你這邊真正形成戰力還需要很長時間,而他在你那裡派不上任何用場。”
“他是這支部隊的精神支柱!現在他的事跡已經全國皆知,只要有他在這裡,優秀的人才自然會被吸引過來,他就是一塊金字招牌,寫著攻擊機特種作戰的鎮軍之寶!”
“優秀的人才?在哪裡?”白建國一哂,反問道。
白翎頓時一窒。白建國的問題十分精準地擊中了她的要害,在攻擊機飛行員近乎斷代的現下,經歷過這次大戰幸存的老兵都被各個部隊的大佬像是鎖保險櫃一般地護起來,想要從他們那裡挖人那是萬萬不能的。她物色到的都只是些還在學院飛著教練機的學員,雖然有些已經隱約展露出王牌的天賦,但是距離他們畢業最早都還有一年的時間。
“你把他抓在手上,無非就是怕丟了。但你自己也明白,他在你那裡無非就是閑著。”白建國抬起眼睛看了白翎一眼,認真地問道,“還是說,你覺得你離開了他,就撐不住這支部隊了?如果是這樣,那只能證明你的理論從一開始就建立在賭博的基礎上,它根本就是錯的。”
白翎無法反駁,但還是帶著些倔強說道,“他這樣的人,也只有在我這裡才能牢牢抓住。難道您想讓他去其他的大區?那不是送肉進狼口麽?”
白建國看著自己的孫女少見的強詞奪理狀,有些好笑地問道,“你覺得我是老糊塗了嗎?”
“那您到底準備讓他去哪裡?”白翎露出了有點委屈的表情,低聲道,“我手上只有他這一個還能依靠的人了,但凡他們四個人裡還有一個人在,我都不會這麽說。”
提到他們四個人,白建國也有些惋惜地歎了口氣。
“你王伯向我求救了,他急需一個實力高強的飛行員過去幫他。”
“王伯?”白翎楞了一下,想起來好久沒見的王躍進。然後像是一道閃電劃過腦海,她想起了王躍進現在正在做的事情。
“西南航空工業與盛京飛行系統的四代機競標?您想讓他成為第一個四代機的試飛員?”她瞪大了眼睛看著白建國。
“是不是比在你那裡閑著要有價值很多呢?”白建國呵呵一笑。
白翎這下無話可說了,這個安排確實比起前線或是賦閑都要好得太多。四代機原型機的首飛者這一頭銜會成為他從軍經歷中濃墨重彩的一筆,會將他更快地推到更高的位置。不僅如此,洛天羽在軍中本就被看做白家的嫡系,不出意外的話最終他依然會回到自己這裡,而且還帶著一台四代機的原型機。
可謂是一箭雙雕。
“你現在也必須要努力了,他和你的距離不再是遙不可及。如果他成為了鳳凰,而你卻沒有種好那棵梧桐樹,那他即便會停駐在你這裡,也不會長久。”
“這種事情不會發生。”白翎堅定地說道。
“我拭目以待。”白建國不再看她,將視線轉回了文件上。
走出大樓,白翎眯起眼睛望了望天空。萬裡無雲的天際上,有幾個小小的點成一列縱隊劃過天際。
她知道,屬於他的天空即將要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