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他第一次隻身一人走在海都的大街上。他將衛衣的套頭帽遮在頭上,讓帽簷的陰影擋住自己的眼睛,穿梭於來來往往密集如同蟻群的人流之中。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偶爾會在街頭駐足觀看。半空中的投影屏幕上,新聞節目對軍隊高歌猛進持續著跟蹤報道。畫面上那些超級巨大的,被命名為“霸主”級的超重型坦克在敵方猛烈的打擊下毫無停滯地前進,炮火轟鳴聲中將那些醜惡的原種生物碾碎在寬大的履帶之下。士兵們呐喊著舉旗衝鋒,紅龍與金星的旗幟在硝煙中高高飄揚。
他沉默地拉了拉帽簷,叫了一輛無人出租車,到達了長興島,在對岸遙望著依然還屬於軍事禁區的橫沙島南方一號能級轉換中樞。這個龐大的建築物已經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中央核心已經在能量傳輸結束後徹底熔毀,只剩下雕塑般的兩半尖頂筆直地指向晴朗無雲的天空。出海口已經恢復了往日的繁忙,屬於各個國家的大大小小的船舶拖著貨物往來於自己的航道上,天空中不時有民航客機起降於不遠的浦東機場。海鳥在微腥的風中從他的頭頂掠過,不時向水面俯衝,撲擊向自己的獵物。
一切都是如此和平與安寧,就像戰爭從來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一般。
最終,這個禁區會被撤除,這個失去全部機能的大型建築也會成為原種戰爭的紀念館之一,紀念這場人類戰爭史上最偉大的勝利,以及為了這場最偉大的勝利獻出生命的無數戰士。
而他自己並不在其中。
夜色慢慢地降臨,在王鏡舟的桌邊投下濃重的黑影。自他與白翎最後一次見面過後,他便一直像這樣,每天從公司返回之後便將自己關在書房裡,不聲不響地待到天明,然後第二天天未亮時便離開家。
他與他的妻子都知道這是為什麽,而他們都不打算碰觸這個如同炸彈一般的話題。維系他們的情感已經斷裂,這個家庭在事實上已經不複存在。至於他們沒有分開的原因,只是因為這可能帶來更大的麻煩——無論是財產分割還是社會輿論。
書房的門被敲了兩下,蘇小熙有點怯怯地探進了半個身子,對王鏡舟說道,“爸,家裡有客人找。”
王鏡舟的身影背對著她,沒有絲毫移動。
“是蜜姐的男朋友,我讓他先進來了,在客廳裡。”見他毫無反應,蘇小熙的聲音慢慢地低了下去。
聽到居然是洛天羽的時候,王鏡舟的身形肉眼可見地激靈了一下。
“好的,讓他稍等一下,我一會就出來。”
他在黑暗中站起身,語氣中一直以來的冰冷像是照進了一縷陽光般消解了。他換好衣服,整理了一下儀容,對著鏡子照了照,然後久違地苦笑了一下。
“希望他不會太過驚訝。”
他推開門,像是往常那樣從二樓的台階走了下來,轉過客廳的轉角。
洛天羽在看到他的一瞬間便吃驚的站了起來,一時間無法言語。
他的眼前是一個滿頭花白,形容枯槁的男人。上次見到的那個看上去風華正茂,溫文爾雅的成功人士形象已經蕩然無存,在這短短的三個月裡,時間仿佛在他身上加速了二十年,將他的健康與精神徹底帶走。
“你醒了。”王鏡舟像是一個看著自己的孩子賴床晚起的長輩一樣,和藹地笑著說道。
“我很擔心再見到你的時候你會變得和我一樣,現在我放心了。”
他向著洛天羽伸出手。兩個男人用力地握住對方的手,
然後擁抱在一起,像是兩隻互相舔舐傷口的狼。 “對不起,我沒能保護好她們。”洛天羽凝視著這位父親的眼睛,聲音有些顫抖。他其實心中是害怕面對王鏡舟的,但是也知道這是自己必須給他的一個道歉。
也是他對她們的,無法再傳達到的一個道歉。
“你在天狼星集團地下搶救的時候,我去看過你了。”王鏡舟搖搖頭,“我看到了你身上的那些傷,我知道你已經盡了自己的力。你已經和她們一樣勇敢地戰鬥到最後,活下來只是命運的捉弄。所以,你無需道歉,一個從死亡裡回來的人是沒有必要向生者道歉的。”
“況且,你沒能拯救她們,卻拯救了這個國家,拯救了這片土地上活著的所有人。”
“在我心裡,她們的重量並不比這個世界要輕。”洛天羽微微低下頭,感到眼睛有些酸脹。
“我知道,我知道的。”王鏡舟拍了拍他的後背,“就像如果能給我一個機會,我願意放棄現在所有的一切換她們回來。但這不可能。所以你只能繼續向前走,不要將對她們的回憶當成壓在背後的負累。”
“……我不可能忘得了這些,我的記憶是她們存在過,奮戰過的證明。那是我最重要的東西。”
“你不用忘記,只需要記住她們永遠在你身邊,帶著對你的祝福,看著你好好地活下去。”
洛天羽一時無法言語。他能看出來這位父親此時是真的將他當成自己的孩子來看待的,而這讓他的心中更加難受。
兩個人離開了房子,並肩走在高爾夫球場的小山丘上。
“我有一個想法,希望你能聽一聽。”王鏡舟停下腳步,對洛天羽說道。
“上次天舟的事情裡,我的夫人也參與在其中。雖然她不是直接的謀劃者,但卻是那個計劃的受益人。”
這句突如其來的話讓洛天羽全身一震。他不是沒有懷疑過這件事情,但也並沒有深入地去探究。但現在王鏡舟居然向他點明了這件事,這讓他對接下來王鏡舟要說的話充滿了緊張感。
“在那之後,我已經立下遺囑,將我所擁有的全部資產分為三個部分。一部分作為運營基金,委托天狼星集團聘請並監督企業運營團隊管理天舟,一部分捐贈與國家,最後一部分留給甜甜和蜜蜜。”
“那您的繼女呢?她畢竟在這件事裡是無辜的。”
“人總是有心氣的,不追究不代表不介意。”王鏡舟聲音微微轉冷,“我會為小熙提供一筆資金以及必要的人脈去支持她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她不能與天舟扯上關系。”
“說回正題吧。”
“你和蜜蜜在一起的事情,作為父親我不反對。 但現在她們已經不在了。我和老家那邊斷了好些年,也不願意把打拚一生的家當送給他們。”
“所以,我準備將這份遺囑的受益人變更為你。你的人品毋庸置疑,背後也有足夠分量的靠山,能守得住這份產業。”王鏡舟像是說著再平靜不過的事情一般,簡單地就說出了足以令人瘋狂的,數百億財產的流向。
洛天羽在他說出前一句話時便猜到了他想說什麽,果斷地搖了搖頭。
“很感謝您的厚愛,但我是軍人,而戰爭尚未結束。”
他的拒絕似乎也在王鏡舟的意料之中,王鏡舟只是笑了笑,“我也只是初步有這個想法而已。但請你相信,這不是出於一時衝動,我認真地考慮過。”
洛天羽沉默了片刻,從口袋裡拿出了那串田蜜給他的,他們在江城的房子的鑰匙,遞給王鏡舟。
王鏡舟認得這串鑰匙,眼神微微一暗,擺了擺手,“你拿著吧。我這輩子應該不會再去那裡了,但那裡對你有特殊的意義,留著它對你以後也是個念想。”
洛天羽想了想,將鑰匙收了回去。
“她們現在……回家了嗎?”洛天羽最後問出了這個他迫切地想要問,卻又不敢問的問題。他很害怕自己真的見到她們凝固在相框中的笑容,冰冷的盒子,害怕自己面對這樣的現實。
王鏡舟搖了搖頭,“你老板說,國家準備在大楊山建一座首都防禦戰役的烈士陵園。她們已經追授一級英雄勳章,會在那裡有自己單獨的位置。落成之後,你也常去看看吧。”
洛天羽默然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