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娜塔默默地停留了一會,向會議室走去。那裡的燈還亮著,隱約有人聲從裡面傳來。
她將自己藏在會議室側門外的陰影中,安靜地聽著裡面的對話。
“就目前來說,雖然我們在總體上還是略佔優勢,但按照西南航空那邊數據的提升速度,很快我們就會被超過。”盛京飛行四代機項目總工程師,也是現場總負責人的聲音,“我有些疑惑。他們為什麽不在一開始就拿出最好的狀態,而是要一天一天地不斷提高?而且讓人不敢相信的是,已經整整一周了。而他們的數據每天都在穩定上升,難道沒有盡頭?”
室內沉默了一會,李衛東的聲音傳了出來。
“我個人傾向於認為,西南航空的那位飛行員正在通過實機測試與他的機體核心進行磨合。也許我們誤判了902項目的真實情況,王躍進在腦核心橋接技術上有了重大突破。我們傾向於認為,核心本身的運算能力應該堪比天河那樣的超級計算機,但是我們的能力能運用它的程度只有小的可憐的一丁點。也許王躍進那邊在一丁點上多走了一小步,變成了一小塊。”
“但是以超級計算機的運行能力為基數來看,多出來的這一小塊恐怕帶來的就是質的變化。”盛京飛行總工程師接過了話頭。
“是的。”
“飛行員那邊還能再多承擔一些風險嗎?如果她能在極短的時間內碰一下黃線,不碰紅線,通過治療還是可以回得來。她的價值不就在這裡嗎?沒了價值,那還要她有什麽用?”有另一個人說道。
“想都別想!”
這個聲音不是李衛東的,而是來自那位盛京飛行的總工程師。
“都是大老爺們,碰到問題不先把擔子扛在自己的身上,都想著丟給一個還沒成年的小姑娘,害不害臊?”總工程師嚴厲地說道,“這話我不想再聽了。”
“害臊得緊,但我還是得講。”那人似乎也有點火氣,聲音也變大了起來,“現在這沒外人,有些事咱攤開了講一講。咱們這項目研發時間是沒有西南的長,但是砸下去的費用比他們隻多不少!排開錢的事情不講,新一代戰機的選型有多大政治意義您不是不知道,後面那位關注的狠哪!現在什麽時候?要換屆了啊!那位一直想拉您上航工委的位置,要是這次輸了,他拿什麽拉?!”
“再說李院士。您的項目本來就爭議很大,要不是那位一直給您挺著,恐怕科學院早就給您強行下馬了。可以說您的項目和這次選型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選型輸了,那位恐怕也沒法再給你說話了。被下馬一個耗資巨大的項目,那必須是要有人背鍋的!您不想被趕出首都,去地方上的院校一輩子當個教書的吧?!”
室內一時間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你說的我都懂。”李衛東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平複了情緒,說道,“但那是我的孩子,她的腳下踩著鋼絲。我沒法把她從鋼絲上接下來,只能盡力讓她穩穩地站在上面。可能這種同情心不應該存在於一個搞人體科研的人身上,但我終究沒法像長白山裡的那些毫無倫理道德的瘋子一樣,將人與小白鼠一概而論。”
“我也是這個意思。”盛京飛行的總工程師聲音堅定,“總有些東西是人的道德底線,你不能越過它。”
蕾娜塔默默地站在黑暗中,像個影子一樣慢慢地後退,直到消失。
房車上的工作人員看到她回來了,便趕忙迎了過來,卻發現她的臉色看上去比出門的時候更加蒼白。
“可沒著涼吧?”工作人員有點擔心地過來摸了摸她的頭,“要是感覺不好可要說出來啊。”
“李姐,放心,我感覺好多了。”她微笑著回答。
“唉,再堅持一下吧,等這事完了,就能回首都去了。”工作人員看著她手背上的注射針孔,心疼道,“真是遭罪了,明明你還是個學生,卻天天跟我們這些人跑東跑西的,一點學生生活都享受不到。”
“那沒關系的,李姐。這才是我的本業,學生生活什麽的,只是在此之上附加的東西而已。”她搖了搖頭,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我應該做什麽,我自己很清楚呢。”
這麽說著,她對樓梯口的工作人員輕輕揮手表示晚安,然後帶上了門。隔斷那充滿關心的目光的一刹那,她的眼神變得堅定起來。
“是的,我應該做什麽……我自己很清楚。”
他們在這片湖區停駐了十五天,除了第一次的衝突之外沒有再發生接觸。洛天羽在核心的配合下慢慢地將麒麟的測試成績拉了起來,直到最後大面上保持均衡,在某些方面稍稍地壓過精衛一點點。事實上擁有核心的全力支持,他本可以發揮到這台機器的材料強度可承受的極限,但那樣並不是好的選擇,不僅有可能暴露自己的特殊,而且會將對方的飛行員逼到不得不傷害自己來爭取勝利的地步。
他並不想傷害那個女孩子。他見過烏蘭的境況,知道一個活著的,同化率幾乎達到臨界點的人活下來如何不易。同化率越高的人,服用阻斷藥物的反應就會越大,從林琳的描述中他已經知道那有多麽難受,而他並不想讓她承擔超過必須的痛苦。
一周後,一份報告交到了白建國的辦公桌上。老將軍認真地翻閱了幾遍之後,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不相上下?”他自己不由得失笑。
這個“不相上下”背後蘊含的意義就很多了。
是機體性能不相上下?觀察小組中南方勢力與北方勢力的不相上下?兩大航空工業巨頭影響力的不相上下?還是他們背後各自站著的人的力量不相上下?
他能想象出現這樣一份報告的背後,雙方在暗流下進行了多少次的交鋒。而因為各方面都分不出高下,所以唯一的選擇便是將這個問題交給更高層面來解決。雖然白建國確實向西南航空借出了白翎手下的頭號猛將,但也向盛京明確地發出了信號,自己在這兩方的角力中隻認實力,不站任何一方立場。四代機選型是關乎軍隊整體力量提升的重要工作, 作為軍隊的掌舵人,白建國在這種事情上是絕對中立,絕對以國家利益為最優先考慮的。
畢竟在戰爭年代,軍隊便是國家生存的根本前提。
次日,國家議政會在天極殿有一場例行的工作匯報。委員們依次將自己的工作匯報給最高執政官,國家經濟重點調整、戰後難民返鄉安置、西北前線戰事、收復城市基建修複,一樁一件詳盡無比。按照正常情況,這場匯報要持續一天的時間。由於下午仍有議程,委員們在天極殿旁的偏殿用餐。
白建國便在所有人圍坐在圓桌上的時候,開玩笑般地提到了這件事情。不涉及到這件事情的委員們便都心照不宣地笑著調侃兩句了事,而其中兩位雖然也和其他人一樣笑,但字裡行間卻開始有些試探白建國態度的意思。而白建國也只是笑著打太極拳,不給出任何傾向性的說法。
最高執政官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知道白建國是在向自己示意,四代機選型這件事情的層次已經上升到了委員之間的角力,已經不是他能隨意決定的了。
“我們開發四代機的目的不就是要上戰場嗎。”最高執政官看似隨意地說道,“現在數據收集的差不多了,接下來可以先內部較量一下,再去外面和敵人較量一下,最後綜合起來統籌判斷。一切理論為實踐服務。單純地看數據指標,那叫閉門造車。”
最高執政官敲下了定音的錘子,那兩位委員也就不再說什麽了。很快,進行對戰測試的消息被送到了仍然在陸水岸邊待機的兩支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