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衛的裝甲下方埋設的細細的紅色晶體線路明顯地亮度增大了起來。她毫不拖延時間,機體在一瞬間爆發出強大的推進力,離弦之箭一般筆直地衝著洛天羽撞來。
洛天羽下意識地想要回避。戰鬥的直覺告訴他,對方的生命已經進入了倒計時,只要憑借自己的機動性避免接觸,拖到對方燃盡自己就能輕松取得勝利。
猶豫間,精衛已經如同一道有若實質般的紅光,合身重重地撞向麒麟的正面。她在接近到千米之內時突然發起了再次加速,打亂了洛天羽的準備,他只能全速後退的情況下抬起手臂格擋。
一瞬間,他感覺到自己像是被一列高速行駛的火車撞擊一般,向後飛出了數百米。意識中立刻出現了肩關節、肘關節與腕關節的受損報告。
“嘖……這可比剛才來勁多了啊。”洛天羽吃了一記不敢再正面與她交鋒,像是最開始一般保持著與她接近但不接觸的距離,尋找著反製的機會。
但他很快發現這並不容易。情勢仿佛變成了他們第一次交手的時候,精衛以絕對優勢的速度與力度轟擊著麒麟的表面,堅固的裝甲層上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裂口與凹痕。
“數據收集結束,完成推測。”麒麟的聲音傳來,“目前我的另一部分對她的意識響應已經達到67%,且不受控制。她的情緒處於高度緊張狀態,過高的神經信號流已經促使機體內植入的材料產生過度應激反應。它們已經開始進行高速增殖以自我保護。”
“結論是?”
“由於材料強度大幅優化,她的機體性能上限將達到我們的三倍以上。建議您在被徹底撕爛之前脫離戰鬥,直到對方飛行員死亡為止。”
無論原種生物材料再怎麽變化,也無法影響到使用化學燃料的噴射推進引擎。也就是說只有推進速度是唯一公平的地方。
洛天羽嘖了一聲,雖然很不甘心,但是他也意識到三倍性能的差距下,自己能逆轉的希望渺茫。如果不想一起死的話,這就是他唯一的選擇。
“真是搞不懂,用得著這麽拚命嗎?這不過只是個測試而已吧?”他一邊吐槽一邊再次格開了精衛的一記爪擊,找準空檔準備全力加速脫離。
但他的動作遲疑了一下。
雖然按她的年齡來看,多半是在共和國出生長大的東歐一代,但她終究還是個孩子。不知道為什麽,他的眼前忽然浮現出了在蒙古草原上的那一夜,那些北方聯盟少年兵們青澀的臉龐,被槍指住後腦時,屬於少年人的恐懼的眼神。
戰場本來不該屬於未成年的孩子。
同樣也不該屬於她。
地面上,所有的人都注意到了這令人膽寒的一幕。
精衛的軀體上,那些原本平滑圓潤的紅色晶體線路表面開始增生出細細的毛刺,這些毛刺像是加速生長的爬山虎一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覆蓋上精衛外甲的表面。而那些隱藏於裝甲下的肌肉組織則不受控制地膨脹,甚至將裝甲片之間的連接栓都拉扯得變形崩裂。整台機體在短暫的二十秒內整整擴大了一整圈,像是一個苗條少女忽然膨脹為肌肉猛漢一般,說不出的詭異。
“同化率假性放大指數上升到102%!105%!110%!”終端前的工作人員發出了驚恐的喊聲,“她的自身同化率突破49%了!”
李衛東充耳不聞,仍然滿頭大汗地在自己的終端前進行著一切他能想到的操作。
但他所有的努力全部徒勞無功。
那枚一直以來都表現得人畜無害,任人擺弄的核心碎塊此刻像是擁有自己的意識,將他們預設的所有後門,所有保險全部捏成粉碎。 李衛東看著屏幕上變得如同魔神一般的精衛。紅色的晶體線路結構已經蔓延到了它的頭部,像是一個嘲諷的,小醜般的詭異笑容。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也許一直打開潘多拉的盒子邊緣遊走。
而現在,這個盒子被那個女孩出於好心之下錯誤地碰到了開關。
而魔鬼被放了出來,此刻向她伸出猙獰的獠牙了。
“通知2348的駐防部隊,準備防空戰鬥。必要的時候,擊毀它。”軍方觀察組的領導沉聲道。
“2348防空系統已經鎖定目標,但是它的機動性太高了,恐怕很難擊中。”副官打了一通電話之後,回報道。
“鎖住,一旦它有接近城區的趨勢,立即發起攻擊。至少也要逼她遠離。”
李衛東與盛京飛行的總工程師在一邊聽得牙關緊咬。但是他們同樣明白,現在的事態可能危及到重要的國家工業設施,軍方有足夠的權力與理由做出這個決定。
天空中,精衛的動作變得越來越快。兩機已經緊緊地糾纏在了一起,而麒麟表層已經有一些裝甲被撕開,露出下面的管線與人工肌肉組件。
為什麽麒麟的飛行員還不脫離?他在等待什麽?
就在他束手無策之際,口袋裡傳來有規則的震動。手機在一下下地響著,來電人的那一欄,赫然寫著“王躍進”。
“你確定嗎?你成功之前就可能會被她拆掉。”王躍進對著通訊說道。他的神色十分嚴峻,但並沒有任何要否定的意思。
“是的。”洛天羽的回答簡短而堅定。
王躍進那邊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電話的撥號等待聲。
“我們的飛行員找你說話。”一接通,王躍進便毫不客套地說道。
“什麽?”對方仿佛沒搞清楚狀況,遲疑著問道。
“時間緊迫,我直接說吧。我想把她從裡面弄出來,但不知道從何下手。你們能否提供方案?物理上的。”洛天羽的聲音伴隨著滿機艙的警告聲和刺耳的碰撞聲傳來,充分顯示出他現在的處境之艱難。但他的語氣倒是很平靜,並不像是身處致命危機中那麽的緊張。
“……如果你能切斷核心與主駕駛座腦波接收器間的神經索,便可以即刻中斷她與機體的連接。”李衛東雖然還沒有完全弄清楚狀態,但還是立刻給出了回答。
“好吧,我猜那絕不是個容易碰到的位置。所以是哪裡呢?”
李衛東那邊沉默了片刻。 他清楚這種信息即使是他也絕對不能隨意透露。他將目光投向盛京飛行的總工程師,後者緊緊地皺著眉頭。表情很是掙扎。聽到這段對話的工作人員們也都露出了兩難的表情,將目光投向他們的領導。
這是涉及到機體設計的重大秘密,而西南航空是他們的競爭對手。而他們的機體本就是基於天狼星集團的同一款機架系統開發,不同的只有核心及動力部分之類外設部件的布局。泄露一個關鍵部分很容易就能被對方管中窺豹,反向推斷出大部分的設計內容。
按理說,盛京飛行只是借來蕾娜塔進行飛行駕駛,而她日常的管理工作還是放在903項目組下的。現在她的擅自行動已經對盛京飛行造成了極高的風險,且最差的情況下可能會導致珍貴的原型機徹底損毀。在這個時候,李衛東是沒有立場說出任何要求的。
但他還是迎著對方壓抑著的憤怒的目光,認真地說道,“請救救她。”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動,在李衛東看來,每一秒都像是一個世紀般漫長。
“……救人要緊。”盛京飛行的總工程師沉默了幾秒鍾,從牙縫中憋出了四個字。
“您確定嗎?那可是……上百億的……”他身邊的副手咽了一口口水,向上級投去難以置信的眼神。
“總有些東西是人的道德底線,你不能越過它。”總工程師歎息著說出這句話,眼中看著就失去了光亮。他整個人看著便蒼老了許多,仿佛過去十年嘔心瀝血設計研發的時間在這一刻重新在他的身上走過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