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房裡，巨大的蜘蛛俯下身子，將林鶴萱的雙腳輕輕地放在地面。延展武裝與她背後連接的接口分離開來，覆蓋在她臉上的面具也隨著連接中斷消失無蹤。蛛軀收束起節足，匍匐在地面上不再移動。

　　數秒後，她體表的黑鱗全部褪入了皮膚下方，露出白皙的肌膚。

　　“恭喜。”鬥牛在一邊鼓了幾下掌，“你對新身體的掌控也越發熟練了。”

　　“別說得像是我把腦袋換去了別的身體一樣。”林鶴萱拿起旁邊的衣服穿上，面無表情地回答。

　　“你還不打算轉變心態嗎?看看你的樣子，你已經不再是人類，甚至連同化者都算不上了哦。”鬥牛露出了一個玩味的笑容。

　　“你很囉嗦。”林鶴萱拉上衝鋒衣的拉鏈，轉身向門口走去。

　　“村口超市幫我買瓶可樂，要紅的。”鬥牛對著她的背影招了招手。

　　時間還是下午，春末的陽光已經開始變得有些微熱。但是她感覺不到。皮下的鱗片不僅有著高強度防彈板的堅韌，還具備著隔絕外部溫度的作用。無論身處酷暑的赤道還是嚴寒的極地，她都能在不著寸縷的情況下行動自如。衣物對她來說，只是一層裝飾，或是遮擋。

　　她經歷過全身皮肉完全被剝落的恐怖，也挺過了晶化結構深入骨髓與神經的烙印。當她終於跨越了肉體重組的難關，破繭而出時，李海峰這麽說道。

　　“這才是人類應該前往的方向。”

　　她抬頭看了看太陽。如果是從前的身體，大概會在對視的瞬間眼睛就會被強光刺到閉上。但現在她眼中只有一個橘紅色的火球。眼球上覆蓋的一層無法辨認的薄膜根據環境改變了透光度，在保護眼睛的同時賦予了她免疫致盲的能力。而耳道的可閉合蜂窩狀結構則讓音波傷害的威脅度大幅降低。只要她願意，她的世界甚至可以是無限寂靜。

　　這所有的一切從前不可能有的奇特感覺，都在無時無刻地提醒著她，她不再是一個屬於人類的存在。而李海峰、雷管與鬥牛也和她一樣。

　　所以，自己和他也已經是不同的存在了嗎?是離他更近一步，還是更遠了一些呢?

　　這個念頭無法控制地從她腦中再次跳了出來，讓她的心底不由得浮現出一絲動搖。

　　她服用的那支藥劑，是從他的血液中分離出來的。而她也明白，即便有李海峰的協助，和他的血液同化即意味著她與他產生了微弱但牢固的聯系，而他的位階注定了她已經成為他的直系節點。

　　這算什麽?竊取了他的權能，然後再去做傷害他的事情?她忽然覺得有些荒謬感。

　　草原上那個夜晚發生的一切如同電影回放一般在她腦中浮現。他展現出的同情、憤怒、扣動扳機處決時的果決，她都記憶猶新。

　　特別是當他舉槍瞄準她的眉心時，眼神裡流露出的溫柔。

　　當她完成這個任務時，是否就宣告著和他徹底走上了對立的道路?

　　她拉過背後的帽子罩在頭上，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也掩藏住了有些迷惘的表情。

　　入夜。

　　林鶴萱獨自一人站在水庫邊，對岸天狼星基地的建築群隱約可見。此刻她的眼中能看到無數移動的線與平面組合而成的一張掃描網絡，它們有的來自對岸的基地，有的來自遙遠的天空之上，有的則是憑空出現在某個地點，然後先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擴散為一個圓形區域。它們幾乎是無縫地覆蓋著周邊的每一寸土地，像是警覺的眼睛一般偵測著每一絲潛在的風險。

　　但這些偵測與監控對她來說形同虛設。在她的身後，蛛軀的核心微微亮著，在她的周身覆蓋上一層黑色的啞光。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中，這已經與光學迷彩無異。而所有掃到這裡的探測視野都對她的存在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她邁動六條尖長的腿，從水庫大壩的斜坡走了下去，就這樣一直沉入水中。她體表的鱗片開始微微地翕動，就像身體上有無數個腮在工作一般。如同一隻巨大的海獸般，蛛軀的尖腿全部縮起，尾部開啟了數十條長而狹小的縫隙，水流從縫隙前方吸入，從後方高速射出，將她推行著在水底高速前進。

　　體表的鱗片讓她對這個深度的水壓毫不在意， 只是漠然地看著前方。她眼中的水庫已經不是一片無光的漆黑，而是如同全范圍聲呐般構建的地形輪廓。

　　“水流的異常應該要被察覺到了……”她估算了一下與天狼星基地的相對距離，這麽想道。

　　沒等她這個念頭轉完，一個奇特的感應浮現在她頭頂。那是一種被注視的感覺，一瞬間她像是感覺自己被冷凍了一般，整個人無法遏製地顫抖了一下。

　　但這在她的意料之中。掛在胸口的晶體發出了一絲絲暖意，她依然保持著恆定的速度向前推進。過了片刻，那股被注視的感覺消失了。隨著距離的接近，她眼前出現了一個標注著相對距離與高度的點。她用意識修正著蛛軀的角度，讓它展開六條腿以攀附的姿態懸掛在這片湖底岩壁上。

　　令她有些意外的是，節肢尖端的傳感器探知到的信息，這層岩壁居然只有不到一米的厚度，再往後則是厚半米左右的金屬層。而整個地下空間都是由力場發生器支撐而起。這層立場盾從內而外施加著合適的力度來與外界的水壓平衡，並且支撐著整個地下空間架構。如果它失效，這層脆弱的外殼必然會在水壓下四分五裂。

　　她的六條節足尖端同時綻放出了耀眼的光環，被這道光環覆蓋的岩層和金屬護壁在不到一秒的時間裡就像是被分解一般化為了粉末。然後她挺身直進，原本應該堅固萬分的力場盾像是一層薄薄的水泡般被她毫無阻礙地穿了過去。

　　“現在，你們要嘗一嘗被自傲的技術優勢碾壓的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