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治安官推開門,和對面的男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走了進來,拿出手銬給王鏡舟帶上。他拿過準備好的大衣想要按照慣常拘押大人物的時候搭在對方手上免得尷尬,而王鏡舟微微抬了抬手表示拒絕。
“只有做了見不得人的事,才需要遮遮掩掩。”他最後看了一眼對面的男人,毫不猶豫地轉身走了出去。治安官向那個男人微微屈身,然後也跟著一起走了出去。
洛天羽在樓上默默地聽著這一切。他像一尊石雕般凝固地坐著,頭微微低下,天花板上的燈光在他的臉上投下陰影,遮住了他的表情。
過了一會,他拿出手機調出了白翎那個安全線路的電話號碼,打了過去。
聽筒中發出等待的信號音,一聲又一聲規律地響著,然後變成了“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的提示音。換成她平常使用的號碼,直接是關機狀態。
洛天羽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忽然,耳機裡又傳出了聲音。
“他不肯合作,大概還希望軍方來救他。最後他拒絕遮住手銬,應該是為了把消息傳達給軍方。”
“……我們還有多長時間?”
“……那您的意思是?”
“……我明白了。我馬上安排。”
電話的那一頭似乎是一個有些年紀的聲音,但洛天羽聽不真實對面說了什麽。然後出現了撥號的彩鈴聲,接著電話再次接通了。
然後他聽到了讓他整個人如墜冰窟的話。
“是我。”
“到了局裡之後,迅速安排好口供,然後讓他畏罪自殺。”
只是簡單的這麽說過一句,電話就被切斷了。
洛天羽的身體無法抑製地顫抖起來。他不是沒有見過死亡的人,他也曾親手將子彈射進人類的頭顱裡。但那是戰場,奪走他人的性命是被允許的事情。而這裡是文明世界,有著法律約束的秩序世界。
他們拚盡全力在野蠻中保護著秩序,但受到他們保護的人們卻自己將秩序棄之於地,隨意踐踏。
以“國家”的大義。
“工具……”
“家畜……”
“人血饅頭……”
“我們到底在保護什麽……”
他喃喃自語。
個體在一起聚合成集體,所依仗的唯有“秩序”。
弱者得以不受強者欺凌,所憑恃的唯有“法律”。
他了解並且已經習慣了同化者在社會上被區別對待的事實,習慣了小心翼翼地遵守法律,也習慣了躲在法律的庇護傘下來為自己求得一片安然成長的空間。這麽多年來對於法律,他一直是心存敬畏與感激的。
但就在剛才,他心裡代表著“秩序”與“法律”的約束發出了清晰的破碎聲。
他再度拿起了手機,翻到了那個他始終不敢點下去的電話號碼。
無法再坐視了。他對自己這麽說。
不僅因為他是自己女人唯一的血親,也不是因為這個男人坐擁金山般的財產。
“你是我見到的第一個敢賭上百億身家與性命為我們說話的人……如果我就這樣看著你死了,大概會一輩子良心不安。”他深深吸氣,用力按向了撥號的按鈕。
如果公權力已不足為信,那麽唯一的選擇只能追求凌駕於它之上的力量。
電話立刻就接通了,就像是對面的人一直在等候著他的回答一般。
“你的提議,我同意了。
” “現在,向我展示你們的力量。”
共和國成立之前,經歷過一段漫長的皇朝時期。在那個時代的末尾,各路軍閥勢力將整個帝國割據為各種派系,彼此之間互相攻擊,戰亂持續了數十年才出現和平的曙光。兩個代表不同階級的勢力集團整合了這個國家的南方與北方,開始了長久的內戰。在人口直線下降,大量城市成為廢墟,國家面臨分裂時,來自外國的入侵為他們帶來了共同的危機。在半壁江山淪亡之際,兩個勢力集團終於握手言和,組建起聯合政府,調轉槍口共同對外。
“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
聯合公約的頭一句這麽寫著。
又經歷了約十五年的戰爭,國土全境終於得以光複,昔日的入侵者被迫割地賠款,屈膝求和。在全世界都認為兩個勢力在驅逐外敵後,將再次開始長久的內戰時,現實出乎了他們的意料。兩個勢力都在明面上遵守了締結聯合政府時的公約。雖然在暗流下發生了劇烈的衝突與利益交換,但正規軍的大規模內戰終於還是沒有再度發生。
隨後這個國家開始了和平但劇烈的整合運動。雙方都做出了一部分妥協,也都放棄了一部分主張。利益調和之後,便是迅猛的發展時期。雖然期間遇到過天災,發生過動蕩,但始終沒有停下前進的腳步。短短三十年間,它真正地成為了曾經自己眼中宛若天神的存在,手握堅船利炮,與曾經被稱之為“列強”的幾個國家並肩同台屹立在世界的遊戲桌上。
百年的戰亂中,大量皇朝時期留下的古建築化為廢墟,但首都是唯一的例外。這座巨大的城市就像是氣運加身一般,沒有一槍一炮加諸在它身上。共和國成立後,也將國家政府的最高決策機構設置在了這古老的皇城中。
天極殿,曾經帝國皇帝登臨大位的龍椅所在,此刻已經成為了共和國的最高政治機構,國家議政會的主會議廳。因為它的象征意義,這個名字也成為了國民對國家議政會的代稱。
此刻天極殿中正舉行著一場閉門會議,最高執政官及十名議政委員全部到場。最高執政官坐在上首,正默不作聲地聽著下方來自國家金融工作議政委員的匯報。金融工作匯報之後,便是國防工作議政委員的匯報。這位委員正是白翎的祖父,共和國最高軍事決議小組副組長的白建國上將。
白建國首先介紹了全國戰線的形勢,他直言不諱地表示中部戰線因為獵殺猛獁行動的成功,原種生物的攻勢被共和國軍大量的堡壘與自動化要塞成功地牽製住,進軍速度大大放慢。但北方戰線上的猛獁仍然存活,且原種生物已經吸取了教訓,在它身邊布置了大量的防衛部隊,警戒縱深也達到了50公裡以上,滲透獵殺的方法已經不再可行,因此他們能夠爭取到的時間不如想象中的寬裕。而中部戰線上的主力部隊將防禦任務交給自東南沿海趕到的援軍和自動化防線後,正在首都附近集結休整,準備城下決戰。海軍三個航母戰鬥群已經集結在渤海灣,準備提供空中支援。
“接下來我將匯報決戰武器9900項目‘太陽風暴’的進展……”他剛念到這裡,門忽然被敲響了。他有些不悅地看了過去,又看向最高執政官。在議政會議閉門開會時突兀地進來打擾是極其少見的情況,幾年都難得出現一次,上一次還是在北方聯盟首都失陷的時候。
議政委員們互相對視了一眼,一同看向最高執政官。
上首那個威嚴的身影微微點了點頭。
門從外面打開了,最高執政官的秘書微微彎著腰急走了進來,在他耳邊低聲地說了些什麽。最高執政官聽完,沉吟了片刻,緩緩起身。
“會議暫時中止。”他對下方的議政委員們點了點頭,在委員們詫異的目光中隨著秘書一起走了出去。
“出大事了啊。”治安工作議政委員看著無聲關閉的門,自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