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停在了55層。過了片刻,一聲柔和的滴聲從耳機中傳了出來,像是門禁系統打開的聲音。
“王總,昨晚好像沒休息好啊。”一個渾厚的男聲笑道。
洛天羽意識到這是安裝在對方辦公室中的竊聽器被王鏡舟激活了,便回到休息室坐下,開始安靜地聽著。
樓下的常務董事辦公室中,王鏡舟在沙發上坐下,看著面前露出微笑的男人從桌前抬起身,靠進了椅子裡。他並不喜歡這種笑容,那是一種上位者對下位者的充滿俯瞰意味的表情。
“您既然來找我,意味著我們的提議您已經有了初步考慮了?”他繼續說道。
“你們越界了。”王鏡舟淡淡地說。
對方的笑容在臉上凝固了片刻。沉默一會之後,他的笑容多了一點不屑的意味,“王總的消息很靈通啊。希望你能理解,這都是為了國家利益。”
“不惜踐踏法律將屬於他人的東西奪走,在我看來只是強盜行徑。”
“國家利益面前,一切都要讓道,包括法律。”男人的笑容慢慢地退去了。
“這裡沒有其他人,我不妨把話說得直白一些。天舟在科技產業中的份額不小,而且涉及到國防秘密,你覺得國家會允許這樣的經濟實體被同化者掌控?”
“讓我再強調一次。他們不是人類,從那些外星怪物的遺傳信息在他們身體裡流動的那一刻起,他們就是危險的,隨時可能失控的異類,國家絕不可能進入對人類大局產生影響的任何圈子!”
王鏡舟盯著他,“即便你口中這些異類為人類挺身而出,不計死傷地抵擋種族滅絕的危機?”
“挺身而出?”男人像是聽到了笑話一般,呵呵地低聲笑了兩下,“你是不是對這四個字有什麽誤解?”
“他們是工具,本質上和那些坦克飛機和槍炮沒什麽兩樣。無非是坦克飛機被擊毀會爆炸,他們死了會流血而已。或者換個不好聽的說法,他們是人類豢養的家畜,和看門的狗沒有區別。我們人類喂養它們,給他們活下來的機會,他們自然應該在我們需要的時候去賣命。皇朝時期不是也有過這樣的先例嗎?好像叫……以夷製夷?”
洛天羽的拳頭狠狠地攥緊了。
這是他從李海峰之外的人再次聽到這個說法,而這一次,對方是某種意義上真正能夠代表上層圈子看法的人。
“軍方會很樂意聽到你剛才這番話。”
“我知道你和軍方走得近,但是遺憾的是現在他們還在戰場上焦頭爛額,恐怕騰不出手來管其他的事情。當他們有空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了,我們象征性地給點補償,他們也只能接受。”
“你滿口掛著國家利益,但你代表不了國家這兩個字。”王鏡舟的眼神轉冷,“你能代表的只是你後面那些人而已。”
“正是如此,而且現在你必須作出決定,站在他們那一邊,還是我們。”男人的笑容也完全消失了,用同樣冷冽的眼神和王鏡舟對視著。
“站?”王鏡舟冷笑,“恐怕是躺著被端上桌吧。”
“至少你會有個體面的退場。”男人冷哼了一聲,“本來你安安分分地站在中間,什麽事情都不會有。但是你靠我們的錢才走到今天這一步,還想往白家那邊靠,你覺得我們會什麽都不做嗎?”
“第一,不是你們從困境中拯救了這個公司,它就屬於你們。第二,你們從天舟得到的收益已經遠遠超出你們為它付出過的。
”王鏡舟的聲音。 “無論你們是否相信,我只是一個想賺錢的商人而已,不想也不會改變立場,對於你們那些傾軋與鬥爭沒有興趣。”他繼續說道,“我來之前想,也許再度的讓步會換取你們哪怕是一點的良知……但聽了你剛才的話,我發現我還是太樂觀了。從本質裡,你們的種族優越主義已經根植在了腦子裡,和那個覆滅的第三帝國沒有兩樣。我無法想象你身後的勢力上台會給這個國家帶來怎樣的恐怖……我親眼見過他們如何犧牲,所以我無法心安理得地將他們的犧牲當成人血饅頭吃掉。最重要的是,作為父親,我絕不會眼看著我的親生骨肉生活在一個將要變成這樣的國家裡。”
對面的男人沉默了下來,眼中透出了危險的光芒。他的手指移到了放在一邊的手機上,輕輕地點著。
王鏡舟站起身來,微微搖了搖頭,“很遺憾,我不會答應你們的任何提案,也不會向你們提出任何要求。”
“即使你的親生女兒和你不再有關系?”
“是的。”王鏡舟笑了笑,“當法律失去了它的威嚴,就不用再期待他人的重視了。我知道她們是我的女兒,這就足夠了。”
“不對。”對面的男人發出了一聲嘲諷的嗤笑。
王鏡舟微微皺起眉,知道對方的後手牌要打出來了。
“法律只是在我們面前失去了威嚴,而在你面前,它的威嚴是自始至終的。”
門鈴發出一聲輕響,然後房間的門向兩邊打開了。三個穿著治安官服裝的高大男人出現在門口,兩個人守住門口,另一個人走到王鏡舟面前,面無表情地說道,
“王鏡舟先生,現在我們接到報案,天舟集團涉嫌向9901工程提供質量不達標產品,導致建設中的南方一號能級轉換中樞於今早發生嚴重安全事故,造成人員傷亡。按照相關法律法規,現在需要請您配合調查。”
聽到9901工程這幾個字時,王鏡舟瞳孔頓時一縮。而聽完這名治安官說完全部的話,他更是震驚到不能自己。他想象過對方可能使用的各種手段,並且都做好了應對的預案。但是卻萬萬沒有想到他們居然敢在這種牽涉國家安危的重大項目上動手腳。
“這涉及軍方項目,如果要拘押我,軍方的人員也必須在場。”
“他們很忙,稍後我們會將你移交給他們。”治安官的聲音像冰塊般寒冷。
王鏡舟嘲諷地笑了笑。這種理由已經近乎胡扯,他十分肯定現在軍方根本就還沒有收到消息,甚至可能還在忙著確認事故現場的情況。
“給我們一點時間。”對面的男人微微抬了抬手。治安官微微彎腰,帶著另外兩人走了出去,關好門。
“我小看了你們的喪心病狂。”王鏡舟怒視著對面的男人,“剛才口裡還在說國家利益,這就是你所謂的國家利益面前一切都要讓道?”
“怎麽會呢?這個設施的主導建設者可是天狼星工程,招惹到他們可不是開玩笑的。我們只是在無足輕重的位置……做了些小小的變化。 這大概會讓工程延期個幾天吧?對天狼星集團來說根本就沒有影響,但對於你就不一樣了。造成國家重要工程損失,造成人員死亡,哪一個你都逃不過去。”
“負責供應鏈的是你,追究起來你一樣是跑不掉的。”
“我在天舟這邊也呆得夠了,大不了休息半年再轉去財政部任職。比起定我的罪,軍方會更樂意接受我們開出的補償。畢竟他們已經無法挽回了,而事後再去得罪我們並不劃算。”
王鏡舟沉默下來,知道對方說的基本上是事實。
“那麽容我最後再問一次吧。你是選擇出售股權自行出局,還是去監獄裡度過余生?即便是現在,我們開出的價也不會變。這樣你既可以體面退出,也不會吃太大的虧。”
王鏡舟沉默了片刻。
“我從小就教我的女兒,不可因血統自卑,也不可因家世自傲。”
“而對於我來說,應該是不可因血統自傲,也不該因家世自卑。我王鏡舟一介商人,沒有你們這些高官後代們的顯赫門第,但至少我這裡,”他指了指自己的頭,“還是一個有良知的人。在這一點上,我想我可以用俯視的眼光來看你了……趙錫正議政委員的外甥,國家投資集團第三處副處長,趙立宇先生。”
“我再次重申一遍,我不會答應你們的任何提案,也不會向你們提出任何要求。你們現在能夠踐踏法律是因為製衡你們的人還沒有留意到這裡……而他們很快就會到來。這場仗,勝負還未可知。”
王鏡舟不再和他說話,站起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