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蜜猛然調轉機身，電磁炮的瞄具對準了她的方向。

　　那架攻擊機此刻正以一個大字的形狀懸浮在空中，以完全不可能會出現的激烈幅度移動著。它的背後像是被什麽東西重重地抽擊了一下，主引擎組被撕裂成碎塊劃著弧線飛了出去，在地面上砸出一團火球。好在損管系統立刻分離了主推力模塊，這才讓飛行員免於在艙內被燃料燒死的命運。

　　但這並沒有什麽意義。機體的右小腿在不可見的攻擊下也被抽飛了，生物組件噴濺出大量組織液。機體失去了活動能力，但仍然死死扣住那不可見的存在，絲毫沒有一點放松。

　　“我定位住它了！”田甜大聲道，“現在它再怎麽改變特征都別想逃掉！”

　　“馬雯婷！我們鎖定它了！趕緊跳傘！！”田蜜大急，她的準心已經鎖住了指揮級的核心位置，但是指揮級被擊穿核心產生的類似殉爆的效應必然會將附在它身上的攻擊機一同化為碎片。

　　“不行……卡死了，跳不出去了。”對面的聲音有些嘶啞，但不知為什麽，先前那種恐懼的顫抖卻少了很多。

　　“沒關系，向我開炮吧。”她這麽說著，似乎是面對即將到來的解脫一般低低地笑了笑。

　　“只要我的死有價值就好。”

　　說到這裡時，她的眼前浮現出的是剛剛所見到的，索命厲鬼一般的錢佳佳。

　　距離這麽近，說不定還能追上你。到那時候再好好地道歉吧。她苦笑了一下。

　　“你是腦殘嗎?！”

　　田蜜的怒吼聲在她的機艙裡雷鳴一般響起，聲音之激烈讓她整個人都戰栗了一下。

　　“死是沒有價值的，誰的死都沒有價值！”

　　“死後的讚譽與榮耀什麽的！你能享受得到嗎?！現在死的人還少嗎?每天都有成千上萬人在死去！比起一個死的榜樣，人們只會看著活生生的英雄！死掉的你很快會被忘掉，也不會有人知道你的朋友為了勝利付出了什麽！！只有活下來，你才會有價值，你才能為她的死創造價值！！”

　　“我……我不知道還有什麽辦法……”她環顧四周，機體的主監視器已經在強光照射中徹底燒毀，閃爍的警告燈是機艙中唯一的光源。

　　“給我想辦法！！戰場是掙扎著死裡求活的地方，不是什麽讚頌悲劇的歌劇場！如果連這點覺悟都沒有，從一開始就不要踏到戰場裡來！！”

　　田蜜一邊怒吼著，一邊向著她的方向疾衝過來。

　　她伸手拉動兩腿間的彈射拉杆，毫無反應。機體再次被重重地抽擊，機艙與指揮級的身體猛地再次碰撞，艙內的平板顯示器徹底爆裂，碎片四濺。她的飛行盔鏡被一枚彈出的按鈕打碎了，血從眉骨上流了下來，糊進了眼睛裡。一片鮮紅中，她看到原本變形卡死的艙門鎖扣斷裂開來，露出了一條細細的，與外面聯通的縫隙。

　　她愣了半秒鍾，突然意識到，她也許還有一絲能夠活下來的機會。

　　只要她肯將生命先押上名為命運的賭桌。

　　她胸中湧動的對生存的渴望壓倒了就這樣安靜等待命運到來的絕望感。

　　戰場是掙扎著死裡求活的地方。

　　她在心中默默地複述了一遍。

　　然後伸出手，向那道已然失去鎖閉能力的艙門推去。

　　那扇門隨著她的推動轟然墜落。外面的風吹到了她的臉上，冰涼的體感讓她的精神為之一凜。她的腳踩到了座艙邊緣，再向前一步就將向三千米下的地面墜落。

　　如果是平時，她大概會猶豫躊躇，會因為驚恐而發抖。但不知為什麽，這時她雖然感受到了重壓般的緊張，但意志卻是無比堅定而清醒。

　　想活下去。

　　只要有一絲希望，都想活下去。

　　她緊緊抓住登機扶手，最後確認了降落傘包的狀態。

　　然後身體毫無退路地前傾，雙腿用力蹬了出去。

　　她像一隻折翼之鳥從三千米高空筆直墜落。

　　“確認飛行員脫離！”田甜立刻捕捉到了她下降的軌跡。

　　“行了，這家夥……終於跨過這一關了。”

　　田蜜放松地歎了口氣，按下了射擊按鈕。

　　馬雯婷在空中翻滾了兩圈，保持著背部朝下的動作停留了片刻。就在她要轉向開傘動作的時候，空中突然爆開了兩朵血肉與晶體炸裂出的花。一為進，一為出。隨後她的眼前，原本通透的景象變得像是電視信號紊亂了一樣駁雜混亂。這個巨大的生物終於顯出了它的真正形貌，瀕死地掙扎抽搐著，再也沒有余力維持自己的偽裝了。

　　隨後，它的身軀猛地膨脹起來，發出了刺眼的光芒。

　　然後轟然炸成滿天碎片。

　　目睹了這一切的她感受著面罩孔洞上吹進的冰冷的激風，釋然地拉開了降落傘。

　　已經厚重到幾乎遮蔽整個天空的霧層上出現了一個個孔洞，而後化為滿天的雨滴傾瀉而下。

　　“敵方的戰鬥群推進速度降低了！他們不再追我們了?”田甜看著雷達上的信息有點慶幸道。

　　“追我們?還是先擔心自己吧。 ”洛天羽嘿地一笑，一語雙關道，“沒了傘，恐怕會被大雨澆得渾身濕透了。”

　　“鷲峰方向的霧層消散！他們成功了！”指揮中心裡，白翎第一時間將消息傳達給了白建國。老將軍微微點了點頭，視線依舊停留在地圖上，緊盯著出現在那裡的，失去霧層掩護的密密麻麻幾乎鋪滿地面的原種生物們。

　　“不要讓它們有機會退回去。”老將軍的聲音森然。

　　“是！”白翎朗聲回答。

　　數分鍾的時間裡，在附近巡航的數個殲擊機中隊與轟炸機隊便飛臨了目標上空，與先前掩護獵殺部隊的殲擊機隊會合，瞬間便以壓倒性的數量優勢逆轉了天空中的局勢。魔鬼魚一隻隻從空中墜落，五十五架TU95組成的十一個轟炸機密集編隊呼嘯而來，以泰山壓頂的氣勢向地面投下了集束炸彈。在長棘獸們的射程外，集束炸彈分散開來，化為遠超它們應付數量上限的無數小型彈體，將地面化作一片火海。而這僅僅只是開始，從首都防禦壁的方向飛來的巡航導彈與密集火箭彈組成了第二波打擊，收割著在第一波攻擊中殘存的敵人。最後是遠程火炮持續五分鍾的效力射，受到戰區聯合指揮系統製導的155榴彈與203榴彈無情地一寸寸犁過地面，將最後苟延殘喘，瀕死掙扎的幸存者碾成粉末。

　　馬雯婷降落的位置正好在山巔上，她遙遙地看著遠方不斷閃耀的爆炸光芒，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給你報仇了。”

　　在從天而降的大雨中，她這麽說著，分不清臉上的水珠是雨水，或者別的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