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她的機影快速遠去，洛天羽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課講得不錯啊。不去搞自媒體可惜了你了。一個王牌的四個要求?從哪裡聽來的?”

　　“別說，還真的挺有文藝范的，逼格滿滿啊。”巴特爾也笑起來。

　　“她這個話其實是我爸以前開玩笑說過的，一個成功商人的四個特點。”田甜毫不留情地揭了自家妹妹的老底，“原文是，見證過大起，面對過大落，順勢行過船，逆風翻過盤。”

　　“這個有老江湖味了。”巴特爾嘖嘖連聲。

　　“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跟他提一提這句話。”田蜜無視了他們的調侃，歎了口氣。她一直用電磁炮的光學瞄具觀測著遠處的動向，在她的視野裡，遠方的天空中已經出現了密密麻麻的黑點。

　　“向這幾個坐標射擊。”田甜再次完成了一次測算，將數據同步給了田蜜。

　　幾次射擊之後，炮彈還是完全落空，絲毫沒有任何哪怕是擦碰的跡象。

　　“這家夥恐怕在玩我們，最高濃度的位置變化跳躍幅度甚至在30秒內達到了15公裡。這根本不是指揮級能達到的移動速度。”

　　她看了一眼，雷達捕捉到的敵方空中戰鬥群距離只剩下25000米了。這已經是需要做出決斷的距離了，再過不久，他們將進入魔鬼魚高能激光的射程中。

　　屏幕上的各種數據還在流水般向下刷新著，但在對方已經明確知道如何回避偵查的情況下，它們已經毫無意義。

　　其他人都沒有催促她，頻道中一片寂靜。

　　但沉默也是無形的重壓。她的額際滲出了細細的汗珠，手指搭在通訊按鍵上，按下去又放開，但卻始終無法給出放棄的指令。

　　在簡報中，這個任務的重要程度與他們當時獵殺猛獁時一樣，被標注為“紅色”。這是除了黑色之外最高的行動級別，而後者在過去的幾十年裡也僅有過不超過十次。

　　他們都深刻地了解這一點，所以到了這個生死攸關的時候，依然沒有選擇放棄，期望在最後一刻能有奇跡出現。

　　而頻道中只有令人不安的沉默。

　　馬雯婷用最高的巡航速度向前疾飛著。獵衛編隊的其他機體已經飛出了霧層覆蓋的范圍，而她因為晚了一些起步的原因，落後於編隊數千米的距離。在她的頭頂，灰色的霧氣翻滾著如同沸騰的開水一般。當它們完全沉寂下來時，就意味著這片空域不再向人類敞開。

　　同樣的，也意味著身後那四個人的失敗。而他們的失敗會意味著什麽，她剛剛用自己的眼睛見證過。

　　一想到這裡，那令人恐懼的一幕就再次從她的腦中被喚醒了，而那張支離破碎滿是鮮血的臉也像是走馬燈一般，在他們四個人的樣貌中不斷切換，一次又一次。而她的身體也像是被真實的刃尖刺穿一般發出了幻痛，雖然痛感不強但該死的真實。對於一個初上戰場的新人，這份衝擊對於她來說，太過於沉重了。

　　她調轉機頭離開的某一瞬間，曾經有過不顧一切回去與他們共同戰鬥的衝動。但是握住操縱杆的手卻抵抗著她的意志，死死地將她固定在返航的方向上。

　　“什麽走到門檻上……我這不是根本就什麽都做不到嗎?”

　　她這麽自語著，帶著對自己求生欲的鄙夷向腿上重重地敲了一拳。

　　拳頭落下的一瞬間，她的機體忽然猛地一震，向邊上一歪，轉了好幾圈。好在姿態穩定系統及時接管了控制，這才讓她避免了墜落。

　　她嚇了一跳，一下從創傷應激的狀態裡醒了過來，疑惑地擺正了姿態，向剛才的航道上望了過去。

　　灰色的霧氣仍在翻滾，天色變得越發昏暗。一切就像她數秒前所見的一樣毫無變化。

　　但是……有些細小的異樣。在她剛才的航道上，有數十道肉眼難以看清的波動，它們像是水中遊弋的鰻魚，扭動著身軀時而浮現在這裡，時而浮現在另一個位置。

　　她順著這些波動的痕跡向它們的源頭看去。

　　“——”一瞬間，她的眼睛猛地睜圓了。

　　只要發現了一點不對勁的地方，更多的跡象就會像被水衝刷的汙漬一般顯現出來。這個離她僅有百余米遠的東西上半截沒入了霧層中，身體幾乎和周圍的景色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只有偶爾地一下蠕動會讓自身擬態出來的偽裝與背景色產生近一秒的不協調時間。它的正體是什麽，已經再清楚不過了。

　　她下意識地按下了通訊，想要大聲叫喊，將這個東西的所在告訴身後還在苦苦尋找的四個人。但這時她的監視器鏡頭面對的方向忽然扭曲了一下，中間綻開了一條裂縫。細密的六邊形晶體陣列憑空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不知為什麽，她到了嗓子眼的聲音忽然發不出來了。那組陣列在她眼中像萬花筒中所見之景不斷在扭曲變形，像是要將她的靈魂吸進去一般。她停下了全部的動作，呆呆地在空中懸停著。

　　鰻魚般的波動逼近了她的機體，緩慢地向她纏繞過去。

　　駕駛艙裡卻是另一幅景象。馬雯婷像是見到了極端恐怖之物，但又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全身上下汗出如漿，面孔扭曲變形，眼睛大睜到眼角都綻開來，瞳孔縮小成了一條看不見的細線。無論是從哪個角度來說，她現在都已經處在了死亡或瘋狂的邊緣。

　　她的眼前是一個個錢佳佳，或千瘡百孔，或骨肉分離，或身首異處。這些亡靈般的存在從身後，腳下，腰後，胸前，各種各樣的位置緊緊拉扯住她。撕扯感的銳痛令她無法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幻覺，是自己的臆想。更多的死狀恐怖的屍體從身邊浮現出來，已經磨出骨尖的手掌抓撓著她的身體。

　　這些都是死亡，死亡，死亡。

　　她努力地想要將目光從那組詭異的六邊形晶體上移開，但哪怕是挪動一下都做不到。

　　“我說你啊，怎麽還不走?再不走，就走不了了！”田蜜的聲音夾雜著電磁炮的射擊提示音出現在耳邊。

　　來自外界的刺激像是給她已然混沌的大腦澆了一杯冷水， 她的神智忽然清醒了一瞬。眼前的地獄景象忽然卡頓了一下。那些帶著恐怖痛苦表情的臉忽然都變成了她所熟悉的那個樣子，有些宅也有些喪，但大部分時候呆萌的樣子。

　　她們一起抬起頭，露出了一個沒有雜質的，有些悲傷的微笑。

　　“去吧。”

　　她們一起說道。

　　去吧。

　　活下去。

　　超越自己。

　　跨過那道門檻。

　　再度被混沌吞沒前，她本能驅使一般猛地緊閉了雙眼，讓自己更先一步被黑暗籠罩。她不知道這樣是不是真的有用，但她知道如果什麽都不做，就會失去這可能是最後的機會。

　　也許是勇氣也許是絕望掙扎的情感一瞬間奪回了身體的控制權。眼淚從緊閉的眼角流了下來，她發出了激烈的吼叫聲，全力推動油門到最大位置。瞬間加速的力度將她緊壓在椅背上，攻擊機的引擎驟然大亮，向著那個剛剛綻開於虛無中的詭異六邊形晶體陣列全速撞去。

　　在那一瞬間，她感到自己被強烈的光芒籠罩了。即使閉著眼，她依然感覺到了刺目的高亮穿透了她的眼皮，直射入瞳孔中。然後便是一片漆黑與警報聲。

　　不到兩秒的時間，她就感覺到了撞擊的劇震。攻擊機伸出了金屬的手臂，緊緊地將自己貼合在這透明巨物的表層，手指深深地摳碎表層的鱗片，深入皮下。

　　“它在這裡！！！”

　　這個聲音在瞬間穿過了幾十公裡的距離，炸響在所有人的通訊頻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