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海祥舉起桌上的小鏡子,端詳著自己的臉。眼窩深陷,兩眼通紅,皮膚黯淡無光,本來就白的鬢角現在看上去更加白了一些。
他今年46歲,在這個職務上年紀並不算大的。但是現在他看上去就像個64歲的老頭。
“敗軍之將啊。”他自嘲地笑了笑。
雖然他很明白現在的處境並不是他能改變得了的,但他的部屬已經潰散卻是事實。他已經將自己的指揮能力發揮到了極致,才堪堪從鋪天蓋地的蟲海中聚攏起三個團的兵力逃進了忻州。在對方的主力碾壓下,他為了防止對方侵入城內而部署在城市北部和南部的四個營級規模的陣地幾乎連撤退的機會都沒有,就被完全地淹沒了。
連一個幸存者都沒有剩下。
他們也正是在那時失去了大量的運載車輛,導致現在必須做出這絕望的選擇。
果然當時應該果斷地撤進城去嗎……我真是個無能之輩啊。
這麽想著,失落悔恨的心情纏繞在心頭,他發泄般地一拳砸在地圖上。
指揮車的門忽然被敲響了。
“進來。”他平複了一下心情,沉聲道。
洛天羽推門進來,向羅海祥笑了笑。
“有什麽事?”羅海祥盡量地露出平和的表情。這個飛行員雖然只是個少校,但是保密部門的精英人員一向不能以常理猜度。
接下來洛天羽的一句話讓他頓時維持不住表情。
“剛才我一直在外面。”洛天羽看著他微笑道。
羅海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過了片刻後道,“所以呢?”
他的聲音有些蘊含著火氣,畢竟誰都不喜歡自己失態的時候為人所見。
但洛天羽的第二句話頓時讓他再次維持不住表情。
“我來向您提出一個作戰方案。”
“一個讓所有人都有機會撤離的方案。”
羅海祥驚訝得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他向前走了兩步,微微抬頭和洛天羽對視。他的眼中露出了一絲希望的光芒。
“說來聽聽。”他深呼吸了一下,壓抑住自己的情緒,認真道。
“首先我要確認兩件事情。第一,師部的通訊車是否完好,能否進行衛星中繼通訊?”
“可以。”
“第二,羅師長您是否擁有從戰區空軍要求空中支援的能力?”
羅海祥沉吟了一下,“什麽級別的?”
“能夠用炸彈給我們洗出一條路來。”
羅海祥遲疑再三,顯然對這個問題拿不準。洛天羽也不催他,只是安靜地等待他的回答。
“如果現在的主戰場在晉陽,按照慣例,戰區空軍的轟炸機編隊會在霧層上保持值班飛行。”他一邊思索一邊道,“如果只是要求他們進行一次支援,應該是可行的。”
洛天羽點點頭,“那就行了。”
羅海祥一瞬間就意識到了面前這個年輕人在說什麽。他震驚地抬頭看著洛天羽。
“你該不會是要?”
洛天羽點點頭,“我和我的小隊會在你們出發之前獵殺前往晉陽方向上最近的指揮級。”
“這不可能。”羅海祥一口就否決了,“前方的指揮級可不像後方那樣缺乏防護,它們身邊可是有一整個群落在守護的。”
“這就需要您的配合了。”
“……讓我的部隊做佯動吸引它們嗎?”
洛天羽點點頭。和經驗豐富的指揮官說話確實很省力,不需要什麽過多解釋對方就能理會自己的意思。
“需要您組織一支機動部隊營造出全面突圍的假象,隨即向城內撤退,憑借城市地形抵禦他們的進攻。而我們則在這個時間差內獵殺指揮級,讓忻州上方的霧層消散。同時,一旦大霧散去,需要請您立刻呼叫盡可能多的運輸力量和支援火力從我們頭上的空窗進入。我們會全力維持這個空窗,直到撤離完成。”
“然後我要求轟炸機對我們撤退路線上的敵人進行轟炸,然後集中全部有生力量突圍。”羅海祥點頭道,“這確實是一個有執行價值的方案,但是也有風險存在。”
“第一,我們能否成功消滅指揮級。第二,佯動部隊是否能完全引誘敵方部隊。第三,晉陽方向的運力能否在短時間內運載接近一千四百人。”洛天羽搶答了一回。
羅海祥帶著一點小小的吃驚看著他,“你們也不是一般的飛行員,學了不少東西嘛。”
“確實,培訓那段日子可苦了。說是學到懷疑人生都不為過。”洛天羽聳聳肩露出一臉不堪回首的表情。
羅海祥哈哈笑了起來。這大概是他們被圍以來他第一次能如此暢快地笑。
“但這樣一來,你們就要擔負最大的危險了。即便我的人能最大限度地引開對方的部隊,但是你也知道,一線的指揮級身邊會配屬近衛部隊,而且數量也不是四架攻擊機可以應付得來的。”笑過之後,他看著洛天羽,認真道,“你不是我的部屬,嚴格來說我沒有指揮你們這種保密部隊的權力。其實你也不需要冒這個風險,只需要按照原來的計劃走,一樣有很大的可能脫險。但是你卻自己選擇了這條危險的路。我能問問為什麽嗎?”
這回是洛天羽沉默了一會。
“我在醫院裡看到你們派出去收集補給的人了。”他露出了些交織著自責和悲傷的表情,“我沒想到為了些在我看來普通的像是麵包和水一樣的物資,會讓他們付出這麽大的代價。”
“這我倒是能理解,畢竟你們的野戰機場往往都在後方的安全區,有慣性思維也是自然的。”羅海祥道。
“其實我心裡在這件事上也有過很激烈的鬥爭,一開始我根本沒有想過提出這個方案。”洛天羽和羅海祥對視著,坦然道,“我的隊員們是我最重視的人,我不想讓他們冒這樣的風險。”
羅海祥點點頭,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大概您不知道,您的部隊裡有幾個九死一生從敵後活著逃出來的人。”
“啊,我當然知道,那個空軍的小姑娘和把她救出來那兩個人吧。”羅海祥嘿地一笑,“你們沒來之前,那小姑娘可是我們這唯一的女兵,所以安排了稍微好點的條件。”
“她和我們是同期的學員。”洛天羽簡單地向羅海祥講述了他們的實驗班,和趙佳依的故事。
“我們同期的36名學員,除掉我們五個人,都已經戰死在這場戰役開始的第一個晚上。”
“是支援大隊嗎。”羅海祥歎了口氣,“真是可惜這些孩子了,他們技術確實不錯,責任心也強,我手下的人也挺喜歡他們的。”
“其實從一開始我就猜到,很大可能會是傷員被放棄。”洛天羽繼續道,“軍人保護人民, 不惜犧牲生命。這是入伍時就要牢記的責任。所以對於一個合格的軍人來說,從一開始這就不是一個選擇題。”
羅海祥的嘴唇翕動了兩下,沒能說出什麽來。
洛天羽說得一點沒錯。他其實心中早就做出了抉擇。讓他遲遲無法下達命令的真正原因,並不是軍事法庭的審判,而是無法面對那些被留下來的人的絕望。那是數百人的生死,是他即使在小憩的夢中,也會看到的,被敵人撕裂分食的死或是失去補給的凍餓而死。
無論哪一種都會瞬間讓他滿頭冷汗地從睡眠中驚醒。
“我聽回來的人說,他們死了幾十個人,機步連的連長為了保護油槽車,讓自己的座車擋了一發長棘獸的攻擊,也犧牲了。”
“當我向他們表示歉意時,他說找這些東西不是為了你們,是為我們自己,為明天能逃出去的弟兄。”
“我能看出來他們是真的沒有怨言,即使是對著間接造成了這些傷亡的我。即使在這樣的絕境下,他們考慮的出發點還是讓身邊的戰友有更多的機會活下去。在看到了這麽多事情之後,我沒辦法再選擇袖手旁觀。”
“他們已經流過血了,是時候讓被他們保護過的人來保護他們了。”
說完,洛天羽向羅海祥微微點了點頭。
“謝謝。”羅海祥深深地看著他,對他點了點頭。
洛天羽心中歎了口氣。
那時他仿佛聽到陳港生在他耳邊說,“讓她活下去”。
他沒有說出這件事情,但這才是壓倒他心中天平的最後一顆砝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