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沉思時，門響了一下被推開了。洛天羽抬頭看去，是上次見到的那個同化者女孩子。她的胸前掛著一個姓名牌，寫著“林琳/Eileen”，還有一個二維碼。她看到洛天羽也小小地吃了一驚，趕忙道歉，“不好意思，我過來做衛生……房裡好久沒動靜還以為你們都走了呢。”

　　洛天羽看看表，自己居然已經一個人坐了半小時。

　　“麻煩你了。”洛天羽對她笑笑，眯起一隻眼用感應視角看了看她，“今天狀態不錯，因為是我們的緣故不用吃藥了吧?”

　　女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的……有加班費可以拿，又能省幾天的藥錢，這種好事很少碰到的，經理一說我馬上就答應了。”

　　洛天羽本來想開玩笑說少受幾天罪，聽到她這時候考慮的還是省幾天的錢，表情頓時就是一僵。

　　女孩子敏感地察覺到他的表情變化，怯怯地問道，“抱歉，我……說錯什麽了嗎?”

　　“不，我只是在想，從什麽時候開始我想問題的角度已經變了。”洛天羽苦笑著搖搖頭道，“明明三年之前我和你都在一個階層上，頂著四十多度的高溫做著底薪三十塊錢一天的快遞小哥，還要因為被人類經理拿走所有的計件提成而不高興一晚上。”

　　似乎是沒想到洛天羽居然有這樣的經歷，女孩子驚訝地掩住口，然後又笑了起來，“忽然覺得你們也不是那麽高高在上了。”

　　“同化者之間的階級觀念天生就比較淡漠，這點我還是比較慶幸。”洛天羽隨口問道，“其他來這裡的同化者客人應該對你們也比較友善吧?”

　　“您在開玩笑嗎，怎麽會有同化者以客人的身份走進這裡呢。”女孩子笑著搖搖頭，“你們是我見過的唯一一批住這裡的同化者。”

　　洛天羽其實問出來的時候就意識到這問題有點蠢，但聽到她親口證實的時候還是有些失落，就像他知道田蜜姐妹的父親其實是人類的時候一樣。

　　同化者中的精英人才幾乎都被送去了軍隊，為國家體制服務。而社會上並不存在真正意義的成功者。

　　“我聽他們說了你們的事情啦。”洛天羽正這麽想著的時候，只聽女孩子帶著滿滿的憧憬說道，“你們馬上就要成為明星啦，多好。”

　　洛天羽不由得苦笑起來。外人並不知道其中的利害環節，而他也不會真的對她說出其中的關節所在。

　　“這可不是當明星那種出名，他們只需要製造一些噱頭，搞一些新聞就能保持新鮮，我們可是要真刀真槍拿命去拚的。”他攤了攤手，“出這種名，代價真的很高。”

　　“我也不是說的那些人類明星啊。”女孩子搖搖頭，帶著之前從未見過的認真表情說道，“我說的是屬於我們同化者……這個群體的明星。”

　　洛天羽一愣，“同化者的明星?什麽意思?”

　　“該怎麽說呢。”她歪著頭想了一會，“大概是‘代表人物’的意思?總之就是那種讓人們一聽就會覺得‘同化者也是很讓人尊敬的’那種感覺。”

　　“我可從沒想過成為那種人物啊。”洛天羽連忙擺手，“我這個人沒什麽遠大志向的，就想安分過過自己的小日子。英雄事跡那種東西其實動機並沒有宣傳的那一堆偉光正的光環，大部分情況只是因為你在剛剛好的時間出現在了剛剛好的位置，然後剛剛好頭腦一熱。然後……一切就發生了。”

　　洛天羽攤開手，“甚至到了最後你還會想，臥槽，

我剛才做了什麽?”　　女孩子被他的話逗得笑了起來。

　　“雖然你自己可能不這麽想，但是這些故事對我們這些普通的同化者是有意義的。”笑了一下，她又繼續說道，“我文化水平不高，太複雜的東西我說不出來，但是你們的故事確實給了我們能夠面對生活的信心，讓我們知道我們這個種族不是天生就應該在社會最底層，也會出現受到社會尊重的強者。只要我們足夠努力，好運可能就會出現在我們的兄弟姐妹或者是孩子身上。”

　　洛天羽的笑容消失了，心臟慢慢地揪在一起。

　　“兄弟姐妹和孩子……唯獨沒有自己嗎。”他低聲道。

　　女孩子沉默了一會，垂下目光盯著地板，輕聲道，“像我這樣的人，大概活不過五十歲吧。不把希望寄托在後來的人身上，還能寄托在哪裡呢?”

　　洛天羽低下頭久久無言。女孩子收拾好了房間，向他微微鞠了一躬，便走了出去。

　　“剛才你說的是‘我們這個種族’。在這裡，大家都這麽認為嗎?”在她伸手關門的時候，洛天羽抬起頭問道。

　　“啊?我這麽說了嗎?”女孩子一驚，臉色頓時變白了，趕緊道歉，“對不起，我不該這麽說的。”

　　“沒事，是我聽錯了。”洛天羽擠出一絲微笑對她擺擺手，表示自己並不在意剛才她所說的話。

　　門再次被關上了，屋裡又恢復了剛才的寂靜。

　　洛天羽相信她在無心之下說出的這句話確實是發自內心的。按照《同化者反歧視法》，無論在公共場合還是在網絡上宣揚同化者與人類不是同一種族的發言都被視為煽動民族矛盾的違法行為，造成嚴重後果者甚至將被追究刑事責任。這本該是從人類的輿論下保護同化者的法律，但現在甚至得不到同化者群體自己的認同。

　　洛天羽回憶著他在福利院的時候接受的教育。他們的思想教育課上，幾乎是寫著滿本同化者戰鬥英雄的事跡。那個時候無論是自己還是身邊的同學們，都接受著這些被稱為正能量的主流宣傳，鬥志高昂地心懷為國獻身的熱情而努力鍛煉著。

　　從某種意義上，這些軍人楷模也就是她口中所說的“明星”了。換句話說，就是“精神偶像”。

　　自己能夠成為這樣的存在嗎?

　　成為很多人精神的寄托，奮鬥的意義，導引道路的明星?

　　他並沒有想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