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是第一天到首都,所以他們也沒走多遠,在胡同裡彎彎繞繞好半天,才繞到了關嶽廟的側門。這裡原本是原本西南行政區高原自治區的駐首都辦事處,但是自治區淪陷後,辦事處編制撤銷,便改成了對外開放的景點。不過夜間這裡已經關門謝客,他們便沿著牆邊向後海方向走去。
雖然是夜間,但出來活動的人還是不少。到處能見到廣場舞的方陣,還有三三兩兩結伴而行的年輕男女。後海邊上酒吧霓虹燈連成一片,在湖面上映得彩光斑斕。而這些酒吧的裝潢多是西式的格調,而中式的茶館多是在湖邊擺上一些頗具傳統特色的竹製桌椅和花鳥畫,幾個朋友臨湖而坐,爽朗的談笑聲不時傳來。
田蜜將目光投向燈火通明街道看不到的盡頭,微笑道,“雖然我不玩酒吧,但是這氣氛我還挺喜歡的。”
“那裡根本就不許同化者進去吧。而且你這樣的,進去估計會引爆全場。”洛天羽笑著戳了一下她的臉。
“這是讚美我嗎?”田蜜對他做了個鬼臉,“雖然不怎麽文藝,不過也可以接受。”
洛天羽正想再和她鬧一鬧,路邊的一個環衛工人進入了他的視線。
那個人身材是高大的,但是環衛工帽子下露出的鬢角已經花白,。他正在佝僂著腰背掃著地上的垃圾,一下一下,低垂的頭從未抬起。洛天羽雙眼微閉,於是看到了一個暗淡到接近熄滅的節點。
這個人沒有多長時間了。他的意識這麽告訴他。
於是他抬高了目光,向四周掃過去。
目之所見,都是暗淡的節點。雖然不像這個人一樣臨近死亡,但健康狀況都令人憂慮。
田蜜也順著他的眼光看了過去,沒理解情況,於是奇怪地問,“怎麽了?”
“不……沒什麽。”洛天羽睜開眼睛,對她笑了笑。只是笑容裡滿是勉強。
看得出來他的心情不佳,田蜜也就收起了玩鬧,只是挽著他安靜地向前走著。洛天羽搜尋著另外幾個離自己不遠的節點,便走了過去。
那是一家不小的酒吧,門口有好幾個面容姣好,身材高挑的迎賓女郎正對著客人拋出媚眼,做著不那麽過火但誘惑力十足的動作。
洛天羽在不遠的位置停下來,注視著她們。
“喂!”田蜜一下就炸毛了,在他腰間狠狠捏了一把,“我再怎麽也比她們有魅力些吧!還是你玩過了就想找新鮮的了?”
洛天羽沒有接話,表情疑惑不解。
“她們是同化者。”他低聲道,“而且她們的健康狀況很差。”
“啊?看不出來啊?”田蜜一愣,放開了爪子,集中眼力看了下,“……確實,她們用美瞳藏著自己的眼睛,而且看顏色,同化率還不低。健康狀況我倒是看不出來,但是服務行業不是只允許10%以下的同化者從事的嗎?”
“這條街上我感覺到的所有同化者都處在一種病態和衰弱的狀況中,這讓我很難理解。”洛天羽皺眉道,“剛才那位環衛工人可以用衰老來解釋,但是這幾個女孩子怎麽看也不可能會虛弱到這個程度。”
“抱歉,回去吧,呆在這裡我很不舒服。”像是和周邊的同化者們產生了共鳴一般,一股煩惡的感覺縈繞在他的心頭。
田蜜乖巧地點點頭,和他一起向回走去。
走過幾步,他猛地站住,轉頭望去。
那個環衛工人不知什麽時候靠著樹邊坐了下來,就像是疲勞之後微微打個盹一樣,
低著頭,帽簷對著下面,而掃帚靠在他的懷裡。田蜜看看他,又看看洛天羽的表情,神色慢慢變了。 “他……”她理解了發生的事情,神色慢慢變得悲哀。
洛天羽在原地站了片刻,終於還是走到了那個環衛工人身邊。他蹲下身,抬起那也許年齡不是那麽蒼老,但容貌與老人無異的面龐。
那雙眼睛半開半閉,菱形的瞳孔已經失去光芒,縮緊成為一條細細的線。一條長而猙獰的舊傷疤從他的頭頂垂落,貫穿雙眼之間,鼻翼,嘴唇,直到下巴。
救護車很快到了現場。醫護人員簡單地確認之後,便將他裝進袋子,拉上了拉鏈。
洛天羽握住田蜜的手,感覺到她在微微顫抖。他們一路無言地走了回去。
晚上洛天羽做了個夢。他像是懸浮在無光的宇宙中,身邊只有無邊黑暗。他想動,但身體像是被什麽沉重而黏稠的東西包圍著,用盡全力而不得移動分毫。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有一絲微光出現了。那是兩點綠色的光芒,不會移動,用固定的頻率一閃一滅。束縛在身上的東西松開了一絲,使他可以艱難的向外爬行。但不管如何接近這光芒,它就像是夜空中的星星一樣,離自己遙不可及。
隨著他的爬行,又出現了兩個光點,接著是四個,十六個……像是一瞬間雲開霧散,星空出現在他眼前。無數綠色的光點環繞著他,壯麗華美如同置身於瑰麗的星雲之中。
他調整著自己的角度,仔細去看著那些深淺不一的綠色光點。而他目光所及之處,綠色的光點像是感知到他的注視, 便發出更亮一些的光芒。
洛天羽看了半晌,發現它們之間其實有著細微幾不可見的線連接在一起,因為那線實在太多太繁雜,所以一眼望去,便像是霧一般的星團。
這些星團又會連接到哪裡呢?
他感覺身上的束縛完全消失了。於是他向前奔走,試圖到達星雲的邊界。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仍然只能看到那些無限連結在一起的光點。於是他凝聚精神,想要看看那些光點是什麽。
一瞬間,他似乎聽到了什麽聲音。
“好累……”
當他努力去聽的時候,無數聲音忽然從各個方向傳來,海潮一般將他包圍其中。那種粘稠的感覺又來了,這次將他鎖得更緊,連轉動身體都做不到。
“好痛……”
“好難過……”
“要死了嗎……”
“為什麽我們要受這種苦……”
“沒有希望。”
“——沒有希望。”
“————沒有希望。”
聲音由雜亂到整齊,如同洪鍾大呂一般震動著他的耳膜。一瞬間,那些綠色的光點中間都綻開了一條菱形的細縫。
認識到那是什麽的時候,洛天羽背後一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努力轉動眼珠,而目之所及是無數雙盯視著他,看不出喜怒哀樂的眼睛。眼角的余光中,他看到了那束縛著他的黏稠黑暗的本質。
那是仿佛被地獄禁錮中不甘地向上伸出來的,無數雙枯乾蒼白的手。
然後——
他從夢中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