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看床頭亮著微光的座鍾,顯示著凌晨4:50分。
夢境太過真實,以至於那些飽含疲憊與痛苦的聲音至今還在耳邊回蕩。他閉著眼掃視了一下周圍,除了田蜜她們只有幾個零散的節點分布在周圍。
不過……好像有一個離自己特別近,就在院子裡面。
他套了一件衣服,便推門出去。
院門口站了一個提著包的女孩子,和昨晚看到的夜店女一樣,她用美瞳遮掩著自己的眼睛。似乎是對空空的院落大惑不解,她有些茫然地環顧著四周。
“你是?”洛天羽走向門口,在她不遠的位置停下來問道。
她看著洛天羽的眼睛,疑惑的神色更重。但她似乎是想保險起見,還是先鞠了個躬,“您好。是客人嗎?我是這裡的服務員……”
她的聲音弱弱的,走路也是一副柔柔軟軟的樣子,看上去完全不像個身體素質遠超人類的同化者,說不好聽點,即使擱在人類裡面也算是個弱女子。
“額……算是吧。”洛天羽還從來沒被人這麽禮待過,頓時尷尬。
“值班的同事們……您看到他們了嗎?”她像隻小動物一般弱弱地試探地問。
“說是因為我們住這裡,所以都放帶薪假了。你上司沒通知你嗎?”洛天羽回答。
“啊?抱歉,我是休完年假回來的,沒收到通知,實在對不起!”她趕緊一邊解釋一邊手忙腳亂地從包裡翻手機。手機拿出來的時候,一個白色的小塑料瓶子從她的包裡掉了出來,叮叮當當地滾到了洛天羽的腳邊。
洛天羽正要去撿,身後伸出來一隻手,搶先一步撿了起來。
田甜正微笑著(沒有)和他打招呼,“早,隊長。這是怎麽回事呢?為什麽你會和一個不認識的女孩子在我們院子裡面呢?”
感覺到她極度和善的眼神,洛天羽頭皮一麻,趕忙解釋。
大概是院子裡說話的聲音吵醒了巴特爾,他也推門出來了,向洛天羽抬抬手表示早上好。田蜜一般睡熟了就很難醒,所以這種程度的聲音影響不到她。
“怪不得你能開這個門,我還以為某人給你開的呢。”聽完他的解釋,田甜釋然道,剛要將手邊的藥瓶遞給那個女孩子,巴特爾瞟了一眼瓶子上的標簽,頓時一愣,劈手拿過來仔細看了起來。
“為什麽你會有這個?”他驚訝地問,“這種藥不是處方藥嗎?而且只有醫院裡同化症狀到達危險區間的人才會吃啊?”
洛天羽和田甜也是大吃一驚,都看向他。
“這是遺傳信息阻斷劑,烏蘭吃的就是這種藥。”他簡短解釋道,看向這個女孩的表情也變得怪異起來。
女孩子急得快要哭了出來,但是她知道能讓老板清退所有無關人員,騰出整個院落的客人,必然在她心目中受到很大重視,她絲毫不敢得罪。
“拜托你們,請還給我好嗎?這是很貴重的東西,它對我很重要!”她不停地向他們鞠躬懇求。
“你知道正常的同化者吃這個,就像是吃慢性毒藥一樣嗎?它會讓你器官衰竭,你的壽命起碼會降低三分之一的!”巴特爾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一瞬間,洛天羽腦中像是閃電劃過一般。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一幕,看到的那些外表健康內裡虛弱的女孩子們,他忽然間就理解了。
“不吃這個,就找不到工作……是嗎?”他緩緩地問。
女孩子鞠躬的動作頓住了,抬起頭來和他對視著。
一瞬間不知道為什麽,她從面前這個陌生的男人眼中看到的是悲傷,憐憫,以及……一種讓她毫無來由信賴的感覺。 她沉默了片刻,微微點了點頭。
洛天羽從巴特爾手裡拿過藥瓶,遞給了她。
“這裡的同化者們……都是這樣嗎?”他的聲音低沉,甚至有些啞。
“不全是,這個城市裡非軍人的同化者本來就不多,人類的企業為了防止感染風險也不招同化者的。市政和協警每年有些名額,但是招女孩子的比例很少,我們實在需要錢的只能選擇做服務業。畢竟我們能拿出來賣的只有身材和長相了。”女孩子苦笑了一下,“所以為了符合標準,必須靠藥暫時把同化率降到10%以下。而且一般的工作還負擔不起這瓶藥,也只有我們這種在高級會所工作的人能用得起。畢竟……他們總需要些好看的人來撐門面。”
“這種藥應該是嚴格管制的,市面上一般不可能有吧?”巴特爾還是難以想象她所說的。
“有上家會賣的。雖然很貴,但是以這裡的工資還是能負擔得起。”說到這裡看得出來她心情還是變好了一些,“這裡在首都的私人會所裡工資算很高的了,老板人也挺好,還給我們買了醫療保險。我在這裡一個人的收入就足夠養家,還能有些積蓄。再過兩年弟弟高中畢業就去參軍,到時候家裡就是軍屬了,情況會好很多。”說到自己的家人,她眼中終於出現了一絲希望的光芒。
“但是你的身體會受到很大的損傷,一旦器官並發性衰竭,你就沒有救了。”
“那也挺好,知道不能救就不用浪費錢了。”她笑了笑,“如果我能活到那個時候,作為姐姐就算是完成任務啦。”
“吃這個……是什麽感覺?”田甜問道。
女孩子皺著眉頭想了想,“吃過之後半個小時會感覺提不起什麽精神來,身上也會覺得有點發酸發麻。這代表藥效來了,可以開始工作了。一顆大概可以管七到八個小時,藥效過了以後,就會全身痛,大概一個小時不到。忍一忍就過去了。”
“自己的人生都奉獻給了別人,會覺得很不甘心嗎?”洛天羽看著她。
“當然啦。最開始吃這藥的時候,每當藥效過去開始反彈的時候,我都會很難過,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死了。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我總是問自己,為什麽我們要受這種苦。”她歎了口氣,“可是,第二天同樣的事情還是會重複一遍。反反覆複多了,也就不去想那些事情了。”
像是被什麽堵住了喉嚨一般,洛天羽他們沉默無法言語。
她用羨慕的眼神環視了他們一圈,“你們是軍人吧?真好啊。能夠像人類一樣生活,還能得到他們的尊敬。”
她最後向他們彎腰致意,提著包慢慢地走了出去。
看著她走遠的背影,洛天羽心上像是壓著一塊沉重的石頭,令他難以呼吸。
昨夜夢中的那些呻吟歎息,那些毫無生氣的眼瞳,那些枯乾蒼白的雙手,再一次從他心頭浮現,久久不曾退去。
清晨的陽光終於穿越了那道高牆,將明亮與溫暖灑入這座城市。
只是,那些在晨曦到來前永遠停留在了黑夜中的人,又有誰在意呢。洛天羽仰起頭,在刺眼的陽光中默默地歎息。
再多看看這個城市吧。他默默地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