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峰聽完，走回了那群少年面前。

　　“你們的運氣很好，用不著死在我們手上了。”他用俄語說，“你們現在可以選擇兩條路。穿著那身衣服回去北方聯盟，或者脫下它，向南走，去白雲鄂博。你們可以以脫北者的身份向地方政府求助。只要你們不透露自己的軍人身份，就不會被當成俘虜遣返。你們的長官已經死了，沒有人知道你們的死活。要怎麽做，你們自己決定吧。”說完，他轉身就走。

　　洛天羽向那些少年們揮揮手，也轉身離開。

　　眼角的余光裡，他看到少年們哭泣著擁抱在一起。也許是劫後余生的慶幸，也可能是感激，或者別的什麽東西。

　　不過那些都不重要了，只要活下來就好了。

　　他們在山坡上坐下，看著少年們攙扶著彼此，緩緩向南走去。

　　“反正要等飛機來，隨便聊聊吧。你覺得為什麽人類有這麽大的戰爭潛力?”李海峰點了根煙，忽然發問。

　　洛天羽沉思了片刻，“因為量產化的工業能力?”

　　“算是一部分吧。”李海峰掂了掂手中的步槍，“應該說，人類的戰爭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工具的戰爭。采礦，冶煉，加工，人類用各種工具采集原材料，然後將它們投入更多工具組成的工業體系中變成槍械，火炮，坦克，飛機。在這個過程中，人類要做的就是移動自己的手腳，去讓這些工具為自己戰鬥。”

　　“工具大大降低了戰爭對人類自身的要求，戰爭不再是身強體健者和成年人的專屬。只要有合適的工具和足夠的覺悟，孩子和老人一樣能殺死全副武裝的士兵。阿富汗，越南，柬埔寨，這樣的事情在全世界都發生過，而現在也不斷發生著。”他慢慢地講著，目光深遠。

　　洛天羽雖然有點不太懂他跳躍的話題，但還是認真聽著。

　　“同化者的孩子們在14歲左右就能到達人類成年人的體能標準。雖然絕大部分國家出於人道主義的考慮不會在這個年紀送他們上戰場，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不具備這個條件。相反，在嚴格訓練之下，他們能成長為比人類士兵強更多的武器。不能否認，正是北方聯盟人采取的強製生育和強製征兵手段，才讓他們有足夠的消耗品抵擋住原種生物的進攻。從道義上我唾棄這種行為，但從戰爭需求來看，北方聯盟人的做法很有效率。”

　　“再回到剛才的工具。人類技術的進步讓他們將除了自己之外的一切都視作工具。礦產，植被，水，空氣，”他停頓了一下，“以及生物。”

　　“樹木石頭可以作為材料，牛可以耕地，馬可以載人奔跑，而狗可以看門狩獵。”

　　“而你們同化者，可以成為人類的替代品，做一切人類不想做的事。”他拿開煙卷，吐出一口長長的煙。

　　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像刀一樣，一下刺中了洛天羽的心裡。他霍然抬頭，但說不出話。

　　“從本質上來看，你們也是人類的工具，和豬狗牛羊差不多。要說區別，大概也就在於能不能吃這件事上面了。”

　　“但是不是很奇怪嗎?同化者無論在任何方面，都強於人類。容貌身型你們更加美麗。體能素質你們更為強大。至於頭腦，有你作為例證，我想也差不到哪裡去。”

　　他將煙頭用手指捏熄，隨意丟開。

　　“難道你們這樣的生物，不應該是人類進化的目標嗎?為何卻淪落到如此淒慘的境地?”

　　這話真的是突破底線了，

洛天羽嚇了一跳，驚疑地看著他。　　“因為人類拒絕接受來自外部的變革。”李海峰的眼神始終在遙遠的黑暗中徘徊。他慢慢地說，

　　“現在的人類，在我看來就像是清朝末年一般。他們閉關鎖國，拒絕接受來自外部的機遇。這段歷史我們都了解，結局用不著再多說。”

　　“原種生物為人類提供了完美的進化樣本，可是他們卻出於恐懼而排斥，將這道路視而不見。明明只要成為同化者，很多問題就會迎刃而解。”

　　“人類讓世界改變來適應自己，而原種生物改變自己來適應世界。而你們正在這兩者的完美融合之中。”李海峰抬頭看了看星空，又看了看洛天羽，忽然說道，

　　“你隻想要一個國度。但是在我看來，讓全體人類成為同化者，才是最好的解決方式。”

　　洛天羽震驚得全身發抖。他自己剛才說出的言論已經是離經叛道，在政府的輿論宣傳和信息控制下，從未在任何人的口中出現過。而現在李海峰卻說出了這樣一番話。他完全可以確定，說出這種話的人絕對會成為全世界高度警惕的危險分子，受到監視，拘禁甚至是秘密處決。

　　但李海峰並不是同化者。

　　為什麽一個人類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不必緊張，這只是我的習慣，將問題放在對方的角度推論更優解。”看到洛天羽的表情，李海峰失笑道，“站在人類的立場上，如果你有這樣的想法，我會毫不猶豫第一時間槍斃你。”

　　“這太過火了，算是恐怖主義行為了吧。”洛天羽松了口氣。

　　李海峰笑笑不答話，又抽出一根煙點上。

　　洛天羽望向那些已經走遠的斯拉夫少年們。他們的身影已經走出很遠，遠到已經快要走出他夜視能力的邊緣。

　　至少他們會迎來一個好一些的……

　　他的思緒停在了“未來”兩個字上。

　　天空中傳來死神嚎叫般劃破空氣的尖銳聲音，密集的火箭彈雨拖著焰尾從天空中降下，將那些剛剛還尚未觸碰到光明的少年們籠罩在一片火海與煙塵裡。高溫火焰與彈片在他們之間肆意飛舞，將他們終結在通往未來的最後一步上。

　　幾個人型的火炬嚎叫著從火海中跑了出來，沒幾步便一下栽倒在地。

　　“米格29?怎麽還在?不是已經被我們打跑了嗎?”李海峰一把拿起槍，面色十分陰沉。

　　“是另一架，編號不一樣。”雷管的聲音從通訊裡傳出，“看來北方聯盟不只派了一架過來。”

　　比起要面對攻擊機這件事，洛天羽更驚訝於李海峰說的話。

　　他們打跑了一架攻擊機?就憑三個墜機後帶著傷還沒什麽重武器的人?

　　這是什麽神仙戰力?他簡直瞠目結舌。

　　但是看李海峰他們這樣的傷勢，顯然也不可能再有一戰之力了。

　　“有什麽解決方案嗎?”洛天羽握了握手裡的AK74，問道。

　　“只能等奇跡出現了。”李海峰歎了口氣，“本來憑海妖的M99有機會一戰，但沒彈藥。”

　　他按下通訊，“依托地形躲避，不要暴露在那家夥的直射位置上！”說著便拖著洛天羽躲到了一個地勢相對低的溝裡，抱頭趴好。

　　剛剛趴下，劃破空氣的尖銳聲音便降臨在他們頭頂。他們周邊的位置頓時被火焰籠罩， 四散飛舞的彈片噗噗地扎在他們頭頂的土坡上。草原被焚燒的濃煙與燃燒的熱浪讓他們都難以呼吸，只能撐著脖子努力吸氣。

　　機槍聲響起，不遠處的丘頂，一條彈流騰空而起，抽向空中懸停的攻擊機。機身上閃出了一蓬火星，引起了對方的注意。它改變朝向，又是一輪火箭覆蓋。

　　“鬥牛！！”李海峰雙目圓睜，對著通訊大喊。

　　“咳……沒事，打完我就下坡了。但是槍完了。”肌肉姐姐一邊咳嗽一邊回答。

　　沒有重武器了。他們已經出盡了手裡的牌，再也沒有什麽能威脅到對方。

　　攻擊機緩緩地飛近，朝向了洛天羽和李海峰的方向。它手中還有一把北方聯盟攻擊機標配的Gsh-301型30毫米雙管機炮，它持續的射擊可以輕松將整個土丘掀翻。

　　而他們現在被困在火圈裡，無法逃走了。

　　“還以為這是一趟很愉快的體驗呢。”洛天羽歎了口氣，“教官你這不是坑我嗎。”

　　“出發之前其實我也這麽想。”李海峰聳了聳肩，“不過這就是戰場。一切皆有可能。”

　　北方聯盟飛行員的瞄準具中，綠色光圈鎖定了敵人藏匿的土丘。

　　“在人民主義的名義下，叛徒與懦夫已經下地獄了。而現在，輪到你們這些修正主義者在火中熊熊燃燒。”他的手指頂住紅色的擊發按鈕，微微用力。

　　然後，他如願以償地看到了火焰與光芒。非常耀眼，非常美麗。

　　非常近。

　　就在他眼前綻放開來。

　　然後一切歸於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