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尋,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把你們之間的故事說給我聽聽嗎?我很好奇,想多了解你……你們……”
女孩美麗的眸子裡出現了一抹神采,但在憔悴的面容映襯下,又顯得楚楚可憐。
“這個嘛,說來話長……你先好好休息,等以後有機會我再告訴你。好不好?”
阿樸躺在病床上的時候,說實話,閆尋難得有這樣的機會與她獨處。看著她猶如受傷的小鹿一樣躺在那兒,不覺之間,竟會有心痛的感覺。這很奇怪,雖然這三四個月以來,他們每天都坐在一起上課,課後一起交流,但他們彼此之間明明就從未真正的了解過彼此啊!
可是今天,在這冷清的病房裡,樸和平對於這個異國他鄉唯一照顧著他的男生,竟也不由自主地萌生出了一些往日裡沒有的親近感,甚至是依賴感。或許,還有一些別的什麽東西,它們摻雜交織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複雜微妙的感情。
窗外的風聲不停拍打著窗戶,反倒顯得室內空靈而靜謐。時間像是變慢了,它長長的鍾擺恍若劃出了一條優美的弧度。就連房間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也像是浮介於現實與夢幻之間。
沉默了一會兒。
接著,被她近乎哀求的話語聲打破了沉寂。
“拜托,我現在就想聽嘛!我最怕你們中國人說所謂‘過幾天再說’和‘有機會再告訴你’這種話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閆尋苦笑,卻沒有接過話茬。
“所以……你一定是不想說給我聽,對嗎?”女孩眉頭一皺,目光變得淒美且哀傷,她就那麽眼巴巴地望著他。
“當然不是,我什麽都願意對你說!”閆尋幾乎脫口而出。
“那好嘛!我準備好了。小女子……洗耳恭聽!”
“怎麽突然有了一種被套進去的感覺。”
閆尋想了想還是不願說,便只有裝傻再度苦笑著。
女孩輕輕哼了一聲,“果然……”
“嗯?”
“男人能夠脫口而出的話大多數是辦不到的。”
“其實我是真的不知道該怎樣開口。即便我說了,恐怕你聽完之後也只會感到乏味的空虛和失望吧!在我的過去式,有很多你根本無法理解的東西,它們完全不屬於你的世界。”
“哼,你都還沒說,怎麽知道我不能理解你呢?”
“我只是,不想把那些不堪的東西,帶進你純淨美好的世界。這對我來說,會是一種痛苦。”
“喏,閆尋,我們是朋友吧?”
“當然,我們當然是朋友,我也知道你想說什麽,可是……”
“如果你有什麽顧慮的話,那你試著把我當成神父就好了。”
“什麽?”
“嗯!神父!”她認真地點點頭,“你知道嗎?其實很多時候,人們向神父告解,心裡也並沒有對他抱有太多期望。因為神父也並不是什麽都懂的。”
她停頓了一會兒,用指尖將散落的劉海撥到耳後。
“有時候,人們需要只是一個能夠傾訴的窗口而已。”她說著說著,綻開了笑容,甜蜜而有光彩。
閆尋摸摸她的額頭,一副你病得不輕的表情:“你怎麽傻乎乎的……還神父,我看你是神棍吧!我我我不需要傾訴……”
“你憑什麽這麽說?我看你很需要!”
“何以見得?”
“沒有為什麽!我就是想聽!你剛才明明都答應我了!你瞧,你都答應我了……”
“我們講道理嘛,
同桌。” “誰跟你講道理!我是女孩。”
閆尋搖搖頭,啞然失笑。的確,怎麽忘了,古龍大俠的小說裡無數次證明,跟女人講道理本就是一件徒勞無功的事。因為她們在意的,往往根本就不是事實本身,而是你的態度。
“閆尋,要知道,越是憋著、積壓在心底的東西,就越容易傷害自己。”
聽到這話,閆尋隱隱有些動容。
她趁勢補充道:“要不然,為什麽會有那麽多明明沒有信仰的人,偏要去向神父告解?有位牧師曾經親口告訴我,那些胖乎乎的神父很辛苦噠!有時一天要接待好多好多人,他們真得會因為累了,然後在懺悔室的簾子背後打瞌睡。天呐,閆尋,你能想象嗎?就像電影裡的橋段,當一個男人對著神父懺悔他所犯下的出軌、甚至殺害妻子的罪行,他聲淚俱下,幾度哽咽……而簾子後面的神父居然不動聲色,也不去報警,只是半睜著眼睛,像小雞點頭一樣打瞌睡。還不時說一聲什麽,‘若你誠心懺悔並改過,上帝依然會接納你進入他的國。’”
閆尋忽然覺得很滑稽,阿樸的語氣就像是在講一個不太好笑的笑話,他在胸口比劃了一個十字架。阿門——
“再吃一個雞蛋好不好?”
“不吃!”
樸和平氣得故意把頭別過去,不看他。
“喏,閆尋,你如果真的不想說,那就算了吧。反正我對你來說,也不是那麽重要的人。我會回韓國的,我總會回韓國的,對吧!而你會把我忘了吧!你肯定會的!而我呢,傻傻的阿樸在仁川想起你的時候,也只能驀然發現,原來我對你一無所知,根本無從記起。對嗎?閆尋,你說,我是不是比那個胖乎乎的神父還要可笑?”
她窗戶外面有些空洞的風景,一緊張,說話就變得有些語無倫次。表情執著得有些可愛。
閆尋望著她,想說什麽,一時又忘記了。他又不是傻子,怎麽會不明白。
有一刻,他幾乎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那沉重的“嘭嘭”的聲音,仿佛就快要躍過頭頂傳到身體外邊去了。
他還能說什麽呢,此時無聲勝有聲。
她是不是喜歡我?
“天,神父啊,我要向您告解。我對不起若姐,我移情別戀了!”閆尋在心裡這樣想著。然而嘴上說的卻是另外那麽一回事兒。
“樸同學,我想咱們之間可能有點誤會,但無論如何,不管在何時何地,我希望你在想起我這個中國歐巴的時候,首先記起我高大威猛的身材,和英俊不凡的外表。其次,才是我的內涵。”他露出潔白的牙齒,和一個大大的微笑:“不過,話又說回來!這一切不都還為時尚早嘛!”
樸和平啐了他一聲,“不害臊!”
閆尋舒展了一下胸懷,長舒了一口氣。
“那我就給阿樸同學,講一個真實的故事吧。”
“嗯?”
“不過,我還有兩個要求。”
“A xi!你快說!”
“喂,這可是我生平第一次分享我的秘密,我可是鼓足了很大勇氣!在此之前,你必須得向我承諾,第一,你必須無條件幫我永久性保密;第二,你絕對不會因此討厭我,或者影響到我在你心目中高大威猛的形象。”
“好,你別說了。閆尋,我不想聽了。”
閆尋當然知道她是說笑的。女人就是這樣奇怪,你經常得反著去理解她們的意思。
她雖然這樣說著,可是儼然已經成了一副傾聽者的模樣。
閆尋拿她沒辦法。慢慢的,他坐直了身體,神情非常嚴肅地開始回憶。
一直過了有三分多鍾,他才緩緩地睜眼睛,說道:
“實不相瞞……我曾經有過一段誤入歧途的日子。”
他的瞳孔猛地一收縮,說出了哪句最難以啟齒的話:“我曾經是一個卑劣的小偷、竊賊。”
“什麽?”
阿樸的朱唇輕啟,吃驚地張開,臉上露出難以置信地表情。
“我的確需要向神父告解。”閆尋苦笑著:“我就說,你會因此而覺得我很卑劣。”
“不會的,閆尋。請你相信我,繼續說下去——”她再度用冰冷的小手握住閆尋的手指,“——我向你承諾,我會保守秘密!”
“我看過一本書,叫做《追風箏的人》,裡面主角阿米爾的父親,他認為偷竊是世界上一切罪惡的根源,其他的罪行通通都是由偷竊演變來的。”
他感到痛苦的用雙手捂住臉龐。這與他幾分鍾之前的表現反差極大。阿樸看著他,感到無所適從,不知不覺手心緊張地出了汗。
“我初二的時候,就因為盜竊,進過派出所。在我第五次“摸”鐵的時候——你知道——在我們那裡,我同你說過的,我們住在長江邊嘛。那兒有一座破舊的船廠,每次有船只靠港維修之後,經常會留下一些焊接的邊角料。我們……哦……當然不是和陳牧,是另外一群同學。大概有五六個人吧,我們經常合作‘行動’,進船廠裡邊‘摸’鐵。然後去廢品站賣掉,分錢。每次‘行動’少則能賣到幾十塊錢,多則上百元。我們用這錢,買可樂, 去黑網吧上網,去遊戲廳打遊戲……就是吃喝玩樂,揮霍完了之後,我們再去幹下一票。總之,那時候很荒唐。”
“天呐……你們就不怕被裡面的人抓到嗎?要是被發現的話,可能會被打死吧!”
閆尋搖搖頭:“我們那時候,壓根就沒有仔細考慮過這些事。不過我們‘紀律’嚴明,分工明確——跑得最快的一個人負責望風,帶工具的人負責夾開鐵絲網,而個子最小的兩個人,從洞裡面鑽進去,進去摸鐵,其他人都在外面接應,如果情況不對,我們就會分頭跑……我們每個人都曾經被要求跪在菜田裡的土地爺爺像面前磕頭,發過毒誓,即使有一個人被抓住了,也絕不能供出同伴。誰要是違背誓言,就會被殺掉,扔到豬圈裡。”
阿樸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神情,顯然,對這些“野蠻生長”的孩子的行為,她不但不能理解,同時還有一些氣憤。更加讓她無語的是,其中一個現在就活生生的坐在她的面前。
“那麽你在這個團隊裡是做什麽?”
“應該說是團夥才對吧!其實,我那時候膽子很小,每次‘行動’都很害怕,什麽都做不好。我們領頭的那個,叫羅小虎的,給我取了個外號,叫實習生。每次分錢,還得扣我幾塊錢,說我出人不出力。”
“那……再後來……你是……”
“我後來是怎麽被抓的是吧?”
“對不起……”
“沒事,我會毫無保留的告訴你……你說得對,我早該找一個人傾訴一下了……”
他說著,眼眶裡竟微微有些發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