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的那個冬天,好像過得特別慢長。下了很久的雪,夜裡,閆尋躺在宿舍的床上,偶爾能聽到積雪壓斷松枝的聲音。早晨起來,小心翼翼的在手心呵一口氣,便拿起英語書開始練習口語或是背單詞。
他不敢松懈。記得陳牧常說一句話:“今天不努力,明天你就只能靠買雙色球來改變你的人生了。”
閆尋覺得這句話特別真實,因為他爸每周都得來兩注,整個床頭櫃裡塞滿了花花綠綠的彩票。為此他媽也不知道吵了多少回了,但是毫無用處。他爸依然沉浸在“今晚搏一搏,明天就出國。”的自我感動裡。
再者說,這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他現在當班長了,而且還是高一(1)班的班長,人稱年級組長的“禦前班”。他當然得努力了,他有這樣的覺悟——命運只是給了他一張夢幻的入場券,剩下的,全得靠自己。
在一中的學習生活是充實而緊張的,從高一開始,他就像上了一條快船,必須要拚命地往前劃,才能跟上老師的節奏。有些人怨聲載道,但閆尋並不覺得有什麽,這正是他所追求的。
這一天早自習的時候,班上一個叫王欣蕊的女同學急匆匆地跑進教室。
“班長,班長,不好了!”
閆尋正在向陳牧請教一道幾何題,聽到王欣蕊的聲音,連忙抬起頭。
“怎麽了?”
“樸……阿樸在女廁所暈倒啦!”
“什麽?”
周圍的同學聽到聲音都圍了過來,閆尋已經衝出了教室。
“王欣蕊,樸和平怎麽暈倒了?”
“哎,我也不知道,就洗手的時候突然暈倒了。她的臉色煞白,我都嚇死了!”
“那你告訴老師了嗎?”陳牧問道。
“哎呀,辦公室沒人,要不我來找班長幹嘛!”
“哦,你做得很對。”
王欣蕊無語地白了陳牧一眼。
閆尋到事發現場的時候,幾個女同學正費力地把樸和平從裡面扶出來。手忙腳亂中,她的發髻散亂,臉色蒼白得叫人心疼。
“班長……”
“沒事兒,來,給我!”
閆尋接過人來,一把將她攔腰抱起,三步並兩步就下了樓梯,朝著操場對面的校醫室奔過去,動作迅速而果決。
臨走時還不忘丟下一句:“你們不用跟過來,都回教室去!”
幾個女生看著閆尋抱著阿樸奔跑的英姿,眼中流露出羨慕的光芒,都是瑪麗蘇患者。
“班長真討厭,讓我們回去!真霸道!可是怎麽辦呢,我好喜歡呢……好man哦!”
“酥了呢。”
“欸?對啊!咱們一起去吧!人多力量大,說不定能幫上什麽忙呢!”
“好呀!”
她們找了個勉強能說服自己的理由,企圖躲一會早自習的時間。
可惜沒成想,他們剛出樓梯口,就碰上從另一個方向走過來的班主任。場面一度有些尷尬。
薑玄指了指閆尋的背影,還沒反應過來。
“什麽情況?”
“是這樣的……”幾個女生圍著他嘰嘰喳喳說了一通。
他緊皺的眉頭松開又緊皺,聽了好一會才明白。
“那你們去幹嘛!瞎折騰……都回教室上自習去!跟他們說,我馬上就過來啊,看誰不自覺,有你好受的!”
說完他快步向校醫室走過去。其實作為班主任他更應該擔心,這交換生可寶貝得很,
千萬別出個什麽問題。校長要是責難下來,那今年的職稱考評可就懸了。 被截回來的一群人則悻悻地回到教室。
“得!我剛才說什麽來著,果然一窩小雞似的給趕回來了吧!”黃德偉坐在位子上,翹個二郎腿,看熱鬧不嫌事大。
“閉嘴吧你!”
“就是,男生跟男生之間差距真大。”
王欣蕊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
“切——”黃德偉滿不在乎地說:“差距是挺大的,全年級唯一一個排名在兩百名開外還能當班長的神人,誰知道冷面道長是怎麽想的!”
“嘿嘿,我覺得,他們倆都是神人!”丁一超賊兮兮地湊了過來。
有黃大少的地方必然少不了這位丁二代。
“誰說當班長就非得學習成績好啦,當班長需要的是責任感和擔當!你們想當還真不夠格呢!”
“你……”
“就是!欣蕊,咱別跟他說話。”一旁的女同學拉拉她的袖子。
“別攔我,我偏要說!”王欣蕊硬生生睃了黃德偉一眼,“成績不好可以努力,但人品敗壞,素質低下的人,即便成績再好也只是個浮於表面的渣渣!敗類!哼!”
黃德偉頓時感覺自己的臉火辣辣的,仿佛被人抽了一巴掌,丟了天大的面子,不由恨恨道:“等著瞧吧,這個學期結束統考,就他這拖後腿的成績,還指不定能不能繼續留在咱1班呢!”
王欣蕊故意大聲地背著單詞,面無表情,裝作聽不到他講話,沒有絲毫想要再搭理他意思。
“放心吧,他會留下來的。”一個聲音淡淡地說道。
黃德偉轉頭一看。
“得了,陳牧,有你什麽事兒!看你的書!”
陳牧晃晃腦袋,也不計較。
另一頭,閆尋火急火燎地把樸和平帶到校醫室,把知道的情況反覆地向老校醫講了三遍,生怕他聽不明白或者錯過了什麽似。
“知道嘍!我又不是老年癡呆。你把她放到裡面病床的上去,平躺。”老校醫從盒子裡拿出聽診器,血壓儀。
“哦,好的。”
閆尋把她抱進去,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悉心地為她墊上枕頭。
這時老校醫走了進來,閆尋又立馬開啟了連珠炮式的提問環節。
“她臉色看上去好差!她為什麽會暈倒呢?”
“會不會很嚴重啊,醫生?”
“她什麽時候能醒啊?”
“哎呀……你這孩子!我這還沒聽診呢!你就吵死了,去去去,出去等著!”
閆尋還想問來著,但被老校醫瞪著,又隻好老老實實出去等。
他坐在冰冷的鐵椅子上,看著桌子上一杯剛泡好的茶葉發呆,茶葉一片接著一片沉到底。他的心裡有種莫名的不安和擔憂。
沒過一會,班主任薑玄來了。
“她怎麽樣,班長?”
閆尋聳聳肩,“我也不知道。樸和平在裡面呢,校醫在給她做檢查,把我攆出來了。”
班主任透過玻璃門往裡面張望,但玻璃是磨砂的,看不清楚。裡面起初沒什麽動靜,僅僅一會兒功夫,突然傳來一聲阿樸的咳嗽聲。
“醒了!”閆尋眼睛一亮:“這老校醫果然有一手!”
薑玄也像松了一口氣。
又過了一會兒,老校醫推開門走出來。
“怎麽樣啊?老師傅?”
“小姑娘已經醒了,沒什麽大問題。她就是早上啊,沒來得及吃早飯,有點犯低血糖。再加上生理期,還有點感冒……你最好能喊她家長接回去休息半天,熬點薑母茶或者紅糖水喝。”
“好,我知道了。我這就回辦公室給她媽媽掛電話。”
“對了,讓這小夥子跑個腿,給她買份早餐。”
“閆尋,你去食堂看看還有什麽吃的,去買一點。”
不用他吩咐,閆尋早已站起身來。
“最好是半流質的。”老校醫補充道。
“知道了。”閆尋衝了出去,兩秒鍾之後又衝了回來,差點跟班主任撞了個滿懷。
“半流質什麽意思?”
“哎呀,買稀飯!”
“哦!”
“你回來之後就在這陪她一會。”
閆尋已經跑沒影了,來去就像一陣風。
班主任搖搖頭,低聲斥道,“毛毛躁躁的,也不曉得到底聽見沒。”
閆尋回來的時候,端著一碗稀飯,兩個白水雞蛋,校服兜裡還揣了一把水果糖。
樸和平吃了半碗稀飯之後,臉色稍稍紅潤了一些。
“阿樸,你不住在學校是嗎?”
“嗯,我住在家裡。”
“那你家離這裡遠嗎?”
“不遠,就……走路來的。從家裡直走……拐彎,下坡,再上坡,就到了。”
“既然又不遠,怎麽還能沒有時間吃早飯呢!”閆尋語速稍快,聽上去略微有些責怪的意思,他自己倒沒注意。
“就…睡多了一會兒,所以著急…很趕嘛。”
阿樸低聲又委屈。
閆尋把剝好的雞蛋遞給她。樸和平卻搖搖頭,表示不想吃。
“乖,別鬧,吃一個。”
阿樸努努有些蒼白嘴唇,嗔笑了一聲:“我又不是小孩子。”
閆尋故意問:“我愛吃雞蛋!用韓語怎麽說?”
“不會!”
“愛是‘sa lang’,蛋是‘帕布’?”
“豬!”樸和平哭笑不得:“那個蛋是笨蛋的意思,你可真是個大笨蛋!”
她不高興地從閆尋手裡接過雞蛋,然後小口的啃著。
“你可真會吃雞蛋,這是韓式吃法?”
“有問題麽?”
“像我以前養的天竺鼠,啃蘿卜吃的樣子。”
“討厭!”
“就大口吃唄,快點吃完,我兜兜裡有糖!吃完就獎勵你!”
閆尋掏出口袋裡水果糖,五顏六色的,他一個一個往樸和平的手裡塞:“有蘋果味、橙子味的、香蕉味的、葡萄味的,還有……”
他一直塞,神情專注得像在完成一項神聖的使命,直到她的小手都快裝不下了。
啪嗒——
一滴眼淚忽然落到他的手背上。
閆尋一愣,難以置信地說道:“我的天,你不是饞得口水都掉下來了吧!”
他抬起頭,卻看見阿樸委屈巴巴地看著自己,眼淚啪啪往下掉,像斷了線的珠子。
他慌忙說道:“哎哎哎,你怎麽哭了。”
“討厭!”
“怎麽?”
“就是討厭……”
“不喜歡吃糖啊?”
“你幹嘛對我這麽好?”
“我……”
“你這個人,你怎麽能……對我這麽好!好……好討厭!”阿樸語無倫次地說。
“喂喂,樸和平!我不好,我討厭……你……你別哭了,待會那個老校醫聽見了,要進來揍我了喂!”
他非常賣力地扮演著浮誇的動作和表情。
“小老頭凶得很,我可打不過他。”
“撲哧——”
女孩分明哭得梨花帶雨的,又忍俊不禁地笑了。
“討厭的很!”
閆尋哄女孩的技術可是長期對照古龍小說的男主角印證過的,所以百試不爽。
“醫生說你低血糖,平時感覺有症狀的時候就吃點糖。”
“哦。”
“你也別怕,不是什麽大毛病。以後按時吃早飯,有空鍛煉鍛煉就好了。別看我現在還挺壯實的,其實我上初中那會兒也有低血糖,比你還嚴重的。”
“那你也暈倒過嗎?”
“這倒沒有,不過有幾次快要暈了。後來我運氣好,認識了一個非常好的朋友,他每天都帶水果糖給我吃。還主動把他的早餐分享給我,他每次都說他吃不完,但我知道……”
“呀!這麽好……男的女的?”阿樸忽然嘟著嘴問。
“額……男的,而且……你也認識。”
“哦?真的嗎?是誰?”
“就是開學給你讓座位的那個男生,還記得嗎?他叫陳牧。”
“哦……原來是他。 ”阿樸若有所思,“是的,雖然他不怎麽說話,但是他人很好。”
“我和他是從同一個地方來的。”
“你是說,你們以前就認識?”
樸和平擦擦眼淚,她有些好奇,便繼續追問道。
“是的,其實我們初中就是同學。只不過一直到初三以前,我們都很少說話。”
“為什麽呢?”
“呵呵,因為那時候我和他,怎麽說說呢……有著雲泥之別,我們的世界不交匯。對了,“雲泥之別”這個成語你能聽懂嗎?”
阿樸雖然可以用中文溝通無礙,但漢語博大精深,她對於許多成語還是不甚了解,經常鬧笑話,故而閆尋非常體貼地問道。
“聽得懂,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形容差距很大嘛。”
“是的,你的中文水平又精進了。他當時是我們學校公認的學霸,而我呢,是個墮落的壞學生,成天吸煙、打架、泡網吧……”
樸和平深吸一口氣,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閆尋笑笑,取下眼鏡在衣服上擦了擦。明明是在笑,可阿樸從他那褐色的瞳孔裡,看到的卻是有些蕭索。
“你是不是開始覺得我是個墮落的大壞蛋了?”
樸和平拚命地搖搖頭。
她把手裡的糖放在枕頭邊,然後握住閆尋的一小節手指頭,鼓勵他繼續往下說下去。
“其實嚴格來說,如果沒有陳牧的話,肯定就沒有我的今天。我是受他影響,才能一步一步走到現在。如果沒有他,嗨!天知道我現在在哪裡……我都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