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七日——周三。天氣好熱,什麽時候才會下大雨。
①
胡世先生剛剛從一家快餐廳出來,驕陽似火,他厭煩地罵了一句家鄉話,接著一瘸一拐地小跑到一個路邊的電動車停車棚裡。
他在車棚裡左右踱著步子,不時眺望十字路口那個方向。一輛收廢品的三輪車蠻橫地從人行道上衝過。他看了看手機,還有二十分鍾。
“如果不準時,那就哪來的回哪去!”
他用抱怨的口吻嘟囔著。
胡世先生開始胡思亂想,他回憶起一本書上某段關於海的情節:那片海——那片溫暖的深藍色的大海——躺在柔軟的沙灘上度過整個早晨……雨果……雨果說他愛她……
天氣太熱了,他很煩躁,這時候有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考,他轉過頭看去。
“是你這個家夥,謔,你也受到了懲罰嘛,這真是太好了——老天有眼。”
他稍微提起褲腿,露出左腿上一大塊青紫的淤傷。
“一定很疼吧,”他挑釁地說,“如果不是你——江偉——我也不會挨打。從此以後我要單獨行動了,我不再選擇配合你,因為你根本沒有能力——你徹底落伍了!”
來人打著一把紅色遮陽傘,微微抬起下巴,表情上隱隱有些不滿。“可是你從前也沒有配合過我,一切都是我自己進行的。真是太好了,今天我終於可以擺脫你這個瘟神。看看你那又圓又黑的麻子臉,這就是倒霉像!”
胡世不屑地說道:
“你夠了,我只是邀你來,然後正式和你談單乾的計劃,我不想吵架。如果你有那個閑心,可以考慮去和jiao警打拳擊,只要你夠勇猛,就下輩子吃喝不愁了。”
“你這是在威脅我麽?”江偉走近了兩步繼續說:
“下一次他們會更加嚴厲地對待你。”
胡世撇過頭去,不看對方的眼睛。“難道你就保證不是對待你麽?”
“總之如果沒有‘業績’,那你我都跑不掉!”
江偉說著就離開了,臨走時他還從旁邊的垃圾桶外拿了一個塑料瓶砸向那個囂張的男人,不過很可惜最後被躲過去了。
“你等著吧!”胡世大喊:“我可比你強多了!”
②
入夜十點,九巷。
“陳氏面館”的招牌還是如往常那般“不顯眼”,陳威在送走最後一名顧客後開始整理店鋪準備打烊。
最近面館多了一位常客,這令他很興奮,好像是個女教師,活潑俏皮,經常和他聊一些關於草原上的故事。
草原,駿馬,還有藍天白雲,那可真美啊。
一個長時間在冰水裡浸泡的家夥,即使突然觸碰到一點溫暖都會受寵若驚。陳威就是這樣一個人。
人孤獨久了,才知道溫暖的可貴。
“歡雅……歡雅……我終究還是無法忘記你。”
他每天都愛重複這句話,家常便飯,根本改變不了,就像一塊抹不去的疤痕。
③
巷子裡。
算命先生業正最近換了一個手藝,他開始為過路人打快板取樂,就像看路邊表演一樣,只要付十塊錢然後選好段子,他就能用竹板打出一段清脆有節奏的竹板樂。
他邊吆喝著,邊回憶起那天自己和好友安伯的對話。
安伯:“我覺得你不應該總是把自己關在家裡練習——葉正——這很不好。”
他說:“可是……也許你是對的,
可是……” “你應該出去,”安伯聲情並茂地說,“把你的才華帶出去和大家分享,讓更多的人來對你做出評價。哪怕那些評價很差,那也無所謂。”
“出去?天哪,我從來沒有想過,安伯,我是說這個想法可行嗎?”
“完全沒問題,如果一味地閉門造車,你的夢想根本不可能實現。我希望你能勇敢,我的朋友。”
“謝謝,我只是害怕我做不好,畢竟我從沒嘗試過。”
“不,這並不是理由。擺脫拘束——你應該擺脫拘束——努力加勇氣——在大街上激情演出——掌聲和怒罵聲——接受它們,表現出最完美的自我!”
④
燒烤老板李輝先生剛剛擺上攤位,幾張桌子,幾條板凳。他開始接活了。
“三頭騾子戴鈴鐺,小鈴鐺,大鈴鐺,它當當響啊,它響當當。騾子去游泳,看水裡有座山,魚說不是山,蝦說不是山,那是河馬的小衣裳。當當當,當當當……”
隔壁傳來了算命先生的那尖銳的嗓音,賣燒烤的男人皺了皺眉頭,撇了一眼,心不在焉地往烤架上擺著串兒。以前總是聽著那討厭的算命吆喝聲,現在改成這快板,還是一樣地煩呢。
這種天氣也不知道南燕在家裡會不會熱著,她最近好像在弄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總之挺神秘的……
接過一個客人付的零錢,他準備認真工作。隔壁那個家夥的聲音實在是太討人厭了,刺耳得像嗩呐,這嗓子完全可以成為殺人工具。一輛老式摩托車緩緩駛過,尾氣就像濃煙一樣散出來。他給一串金針菇刷上油,又刷了一層醬料。
對面的館子拉上了卷門,李輝先生小心地瞟了一眼那張臉。還是如同往常般陰沉,那個家夥肯定是遇到了什麽抹不去的傷痛。
他用毛巾擦了擦汗,繼續工作起來。
⑤
業正先生剛剛結束一次表現,現坐在小板凳上眯著眼睛,眼珠子狡猾地亂滾。
那個乞丐怎麽還沒來,應該有超過一個星期了吧。難道突然發大財了?不再需要蹲牆角裝可憐了?
總之肯定出現了什麽狀況,也許是離開這座城市了也說不定呢。
他拿起大蒲扇驅趕身邊亂飛的蒼蠅,空氣中彌漫著的小熏香加罌粟殼的味道令他有些受不了。
那個賣燒烤的男人還真是兢兢業業呢,整天早起貪黑一定很辛苦吧……
業正先生回憶起了自己的老父親——那個村子裡的泥瓦匠——被肝癌折磨死的老男人……
想到這裡,他的心口突然痛了起來。他心想:
“當初如果及早醫治,應該不會死吧……我看過醫院的病例單,他明明很早就知道自己得了那個頑疾……那種痛苦還真是難以忍受呢,可他就是硬抗下來了。唉,我為什麽要想這些呢。”
⑥
夜間十一點二十分。
李輝先生放下手頭的活兒,給客人拿了兩瓶啤酒。
爾後,他點著了一根香煙,踏著悠閑的步子緩緩朝燒烤攤旁邊的“快板攤”走去。
“耍這個一晚上賺多少錢啊?”
他靠著牆,吐出一個煙圈,眼睛撇了一眼夜空,那幢新完工的商業大樓遮擋住了他的視線,他只看到月亮的半個身子。
業正先生即使不看容貌,不聽聲音,他也能準確地“嗅”出來人是誰。他坐在板凳上淡定自若地搖著大蒲扇。
“不多,總之沒你多。”
“沒我多?”
李輝吹了個口哨,慢慢蹲下身子,斜看著那個消瘦、黧黑的年輕人。“我看你生意挺好的,耍得起勁得要死,哇哇哇叫地。這麽有趣的手藝,怎以前沒看你耍出來過哩?”
業正朝著旁邊的男人丟去一個古怪的眼神。
他說:“我看你乾得也不錯,哇哇哇叫地,這麽好的手藝怎不去開個飯館呢?”
“謔!”李輝斜了斜身子,歪著頭看向死對頭,笑笑說:“你倒是會想。”
他掏出煙盒抽了一支南京出來。“來一根啊,可帶勁,保證你叫得更利索。”
“不要了,我天天晚上都在吸二手煙。”
李輝迅速地撇了一眼自己的燒烤車,似乎明白了什麽。“噝——你這話啥意思啊?”
“沒啥意思。”
“不會吧,你說話帶刺,扎到我了。”
業正選擇沉默,他開始收拾東西。
“不過我突然開始欣賞你了,”李輝饒有興趣地盯住旁邊的男人,“要讓我天天拿個板在這巷裡哇哇叫,我還真不好意思。”
小板凳因突然的起身而失去重心倒在地上。
業正抹了一把乾瘦的臉,試圖讓自己清醒。“這不是哇哇叫,你沒看春晚麽——‘快板’——老祖宗流傳下來的手藝。仔細想想。”
“得了吧……”李輝站起來,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
他又點著了一支南京。“現在誰家還看這玩意。你就是食古不化。揣個手機不想看啥看啥麽,整天尋思啥呢?”
“尋思怎麽不聽你在旁邊嗡嗡叫!”
業正背上背包,拿起那條板凳,朝著路口走去,他的語氣有些激動,經過那盞路燈時,燈光照在他身上,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那輕微佝僂的身體。
燒烤攤老板望著男人慢慢遠去,嘴裡咕噥著:
“嘿!怎麽成我嗡嗡叫了。”
他朝著離開的人喊道:“你天天叫得可比我多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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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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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可能更不了了,今夜坐在廣場上的長凳上寫到11點17分,終於寫完這一章,嗯,馬上要回家了,到時候洗漱完可能會看二十分鍾的國際新聞,最後睡覺。
總之每天夜裡我都會來這個廣場寫這本書,但明天可能時間不夠,因為我寫一章快的話大約要四小時。
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