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日——周四,大暴雨。
①
一場大暴雨從清晨五點開始,一直持續下了兩個多小時。
雨點斜打到走廊上,濕漉漉一片。踩在這種劣質的非防滑瓷磚上,有種仿佛一腳打滑整個人就會摔下四樓身亡的感覺。
老式出租房都是這個德性;但勝在租金“稍微”便宜。
楊勝風對於自己出院第二天的生活感到很無奈;雖然同樣是做了闌尾炎手術,但他的性質比別人要嚴重很多(他是被人捅了一刀),這導致他不可外出走動,只能在房間裡老實待著。
其實住在醫院裡等康復也不錯,畢竟他的醫療費不需要自己掏腰包,但他聞不慣醫院裡那股藥水味兒。
“她去哪了。”他放下喝剩半碗的小米粥,望了一眼窗外的瓢潑大雨。
“去孤兒院了,”立人邊整理床鋪邊說,“一大早就出去了。”
阿風躺在新買的躺椅上把玩著大蒲扇。“你和她碰頭了?”
把枕頭壓在疊好的空調被下,立人拍了拍手,說:“啊,對,她自己告訴我的。”
這場雨恐怕是今年夏天至今最大的一次,窗戶欄上站著幾隻被打濕羽毛的麻雀,看來它們日子過得挺難的。
今天的氣溫有點不像是夏天,更似那秋天,可能和最近的局部台風有關。
“阿吳,”楊勝風歪著頭看向自己的小兄弟,“你那活不幹了?”
應該有一個月吧,家家飯店不知不覺已經停業一個月了。在這期間立人奔波於種種繁雜的事情之間,倒是沒怎麽注意時間了。
他有些恍惚地說:“我也不太想‘玩’了,想再尋個行當。”
“哦——”阿風點點頭,閉上了眼睛。
窗沿上幾隻麻雀叫個不停,也不知道是不是餓了。
②
八點四十五分
南燕從公交車上走下來,一腳踩進一灘水裡,水珠濺得四面飛起,她踉蹌了幾步,匆忙撐上雨傘,避在公交亭裡緩了口氣,就小跑進一家“平價服裝大賣場”。
在賣場角落裡,她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便喊了一聲:“江哥。”
江偉轉過頭來,匆匆把電話掛了,對著女人說:
“來了?今天我要和這塊地的老板談買賣合同,準備以後把這個賣場改成一家西餐廳。對了,你考慮得怎麽樣了?”
一名貨員掛著一副沒睡醒的臉,推著兩箱東西經過,南燕讓了他幾步,接著說道:
“江哥,你那事我想明白了——我加入。”
“哦—?”江偉點了點頭,頗帶欣賞地看著南燕,食指撫過下巴上帶刺的胡渣,說:“你果然還是很有商業頭腦的,鄉黨。”
“不過—我想先投個一萬塊錢,您看——”南燕低下頭輕咬下唇,露出難為情的樣子,眼睛非常迅速地掃了一眼隔壁的男人。
他單手插進了西裝褲袋裡,望著天花板上那雪白的燈管,說:
“一萬就一萬吧,這個不要緊,你只要把錢給我,事情就完成一半了,這另一半,就是你自己等著收錢。把心放寬,這種事情多經歷幾次就熟悉了,商場上瞬息萬變,但我們卻有自己穩定的路子。聽過一句話沒?有錢的人賺錢越來越容易;沒錢的人賺錢越來越難——我就是要打破這一點!好了,你的事情就放心吧。”
③
劉懷先生在巷子口停住腳步。拐角那三隻大號垃圾桶裡散逸著非常古怪的味道,內部大量的廢棄食物經過一夜的霉變再加上雨水打潮後,
餿味陣陣不休。 “人類在退化,嘖嘖,一定是。進化的結果是更加文明;而退化的結果就是浪費食物和不清理垃圾桶。真可悲。”
先生打著雨傘走進巷子,立馬迎來面點鋪老板那冷漠的目光。法令紋極深的面點老板朝外吐了口濃痰,接著頭也不回地走進鋪子裡。
“嘖嘖……”劉懷注視著那口發黃的痰被雨水漸漸衝散,嘴裡咕噥著:
“一切回歸如常了,你的無禮沒有改變任何事物——可憐的家夥。”
掃了一眼這條巷子,先生的視野落到了緊挨著面點鋪的一家“音像店”上。
他點點頭,滿意地走過去,抬起左手,斜視了一眼手表——十一點十三分。
來到門口,還未進門,一隻灰毛狗突然從簾門裡鑽了出來,接著以飛快的速度衝出了這條巷子。
先生嚇得立在了原地,眼珠直直地向外突兀,嘴唇張成了O型。
大約十幾秒後,他環顧四周,似乎還在找那條狗的蹤跡,見尋不到,便進了音像店,掏出手巾擦擦臉上的雨水,嘴裡嘀咕著:
“就應該養貓,狗這種動物太活潑了…不對,貓也活潑…進化——物種在進化…只有人在退化……”
音響店裡的味道比外面也好不到哪去,有一股子非常濃的番茄腐爛味加新鮮榴蓮的味兒,總之很刺鼻。
陳設於眼前的是幾排老式貨架——亂七八糟的書籍、光碟、錄像帶倒得到處都是。一隻蟑螂在一張唱片盒上悠哉地爬著,先生甚至還看到了幾個蜘蛛繭,就結在掉漆的鐵架子上。
“老天保佑這是幻覺…或許我是在親身經歷八十年代的老舊商鋪——不, 這兒可真比不上那時候的商鋪。”
劉懷從貨架上隨便抽出一本書,帶上老花鏡看了眼封面。《相聲藝術》……有意思……
“不好意思,地方有點亂。”
業正拿著毛巾走出來看著來客,是一位老年客人呢。他的視野遊走於對方全身,最後落到那本《相聲藝術》上。
“呃……”他抓了抓頭髮,說:“有需要幫忙麽?”
“啊?”劉懷扶了扶眼鏡,抬起頭來打量著眼前這個可以稱之為“邋遢”的年輕人。
又瘦,又黑,頭髮亂得和雞窩有得一拚,手裡拿著的那是什麽,髒兮兮的,是抹布麽……
“我只是路過隨便看看…”他擠出了一個慈祥的笑容,“真沒想到在這年代,還能看到音像店。挺懷念的。”
用毛巾擦擦臉蛋,業正笑得格外開心。“興趣——非常感興趣,所以就開了這家店。”
“呵呵……”劉懷被剛才這個年輕人用毛巾擦臉的動作嚇到了。原來那不是抹布,從一開就應該想到的……這個家夥怎麽看都不像是有那麽一絲愛乾淨的人……
他非常緩慢地走到另一個貨架旁,避開了業正的注視,自顧自地用手指觸碰著那些粘滿灰塵的“陳舊”商品。
“真應該叫阿依慕來的,”他心想,
“我怎麽可能和這種人搭上線…嘖嘖,真的很受不了,這個家夥難道是出生在fei洲麽……就應該強行把他泡進殺豬桶裡,然後用刷子刷下一層皮,他才知道什麽是注意衛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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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