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頭,此刻的天空昏黃暗淡、風暖雲愁,已是傍晚。太陽斜著落向西邊,如白熾燈熄滅後殘存一瞬的光芒般昏暗,雖是如此,卻帶走了世間一整天辛勞。
唉——八月末,雖仍是夏季,卻到底已近秋天。
不過五點,已夕陽西下,高樓大廈拖著斜長影子,在黃昏中隱隱綽綽。
男孩心中哀歎一聲,低頭斜睨一眼身前兩人,默默加快步伐。
沈祿文和沈澤遠走得很快,但他們不會等他。
名義上,他們是兄弟,在事實上,他卻是一種近乎來自於無底窟般的怨恨,所產生的產物。
他的父親【沈揥鋒】告訴自己(就好像是怕自己無從得知,這恐怕是這世間最滑稽的事情之一!),自己與大哥沈祿文、哥沈澤遠不同,他是被收養的。
這個陰鷲男人告訴自己,父債子還,他必須償生父的債。
生父?
呵,每念及此,沈楓弘倒覺得自己真是在償還——生父......沈揥鋒的債。
業道受苦,冤家債主何其多,你沈揥鋒要別人的’子嗣‘償還他父輩的債,可你曾想過嗎?
你自己又要償還別人多少債!
在他左胸口心髒內,不斷鼓泵的血液,也正淌過沈揥鋒的軀體。
他們.........血脈相連,卻彼此互相.......傷害。
至於為什麽會發生這種事情?自己又怎麽得知的此事?
這和他穿越者的身份有關。
因為是穿越者,所以嬰孩時期便可以記事,記得住生身父母的面貌和身形,也自然可以記住母親周芙曾對自己做過的可怕事情。
這可怕的事.....會使鬼神都驚泣,因為從古至今以來,隻怕只有易子而食能與其望其項背!
沈澤遠忽然頓住,停在街巷道的拐彎處,他與大哥沈祿文對視一眼後,轉過身來,“沈楓宏,等會我和大哥要去趟電影院,票我隻買了兩張....”
見他眼睛掃過來,男孩微微低下頭,“好的,我會自己回家,澤遠哥哥。”
沈祿文蹙起眉頭,“怎麽不給小楓買一張票,記得告訴過你,是買三張!”
他的話被沈澤遠打斷,這小子帶上令人厭惡的笑容說:“對不起嘛,大哥。只是電影院又沒有殘疾人專座椅,我可買不到楓宏的票。”
我靠!
男孩微微低下頭,以免令自己暴怒的眼睛斜著飄上去,被沈澤遠這混小子看到。你丫看不起少一條左胳膊的人是吧!
如果當年,不是我替你挨這一刀,你早身首異處了,哪還有命說這些風涼話。
沈楓宏眼中凶芒一閃,沒事兒,你沈澤遠可以欺負我千百次,只要我還能活下去。
可你知道嗎!!
我只要欺負你一次,你就永沒有翻盤的機會。
一旦曝光你身份,沈揥鋒這人絕不會放過你這個雜種,咱們走著瞧。
“澤遠!”,沈祿文大喝了聲,他壓抑怒氣說:“如果你再這樣針對小楓,那我為什麽不陪他回家呢?這樣,你就可以自己一個人去電影院了。.”
說完,他瞟了眼沈楓弘,男孩亂糟糟的額發在落日余暉中隨風搖曳,小臉紅彤彤得咬緊牙關。他眼底劃過愧疚,其實他不希望他就此受辱。
十年前那事情....周芙(他們母親)曾告訴過他真相。
周芙自以為一直深愛著三個孩子,其實她本人是最最自私的。
一如十五年前她對楓弘做過的事情,她也會毫不猶豫地將這份痛苦分享給——她的長子。 真相令人可怕!
當年,父親(沈揥鋒)本生於貧寒,從小蓬頭垢面地遊蕩於街頭,和最最浪蕩的子弟混雜在一起。他之所以有如今家業,那得感謝外公(周萬世)和母親(周芙)。
具體事跡已不可查,只知道父親取得了母親歡心,把一朵從小被嬌慣的溫室花朵騙得枝葉亂顫,竟瘋狂到,嫁給當時仍是一名端茶小弟的父親。
父親至此一路平步青雲,飛黃騰達,如今偌大家業又豈是區區周家可比,於是災禍如期而至。
周芙妹妹周榮,聯同沈揥鋒最信任的下屬,也即是妹婿,周芙之妹周榮的丈夫,貪心不足蛇吞象。他們暗自拋售集團大量股份,要另起爐灶。
事情暴露後,他們心知父親(沈揥鋒)的做事方式——以為若等正主找上門來,恐怕一家子連同剛出生的嬰孩會死無葬身之處,便連夜開車逃跑。
卻沒想到,這一家子半路出了車禍,除一個嬰孩外,沒有人活下來。
而這個幸存下來的嬰孩,便是沈楓弘。
這是,沈揥鋒等人在事後對外的說法。
可這根本不是事實,這根本不是事實,根本不是事實!
真相仍猶如同回響在荒野中的嘶吼般,從石頭中、從泥土間的縫隙裡冒出,遍及澤野。沈澤遠為此感到......可怕。十年前的真相,早已化為禁忌.......
十年前,周蓉發現事情敗露以後,當即做了一件事情。這個惡毒女人找到她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她談起童年時期的往事,談論起父親(沈揥鋒)怎麽對待她們姐妹....
宛如毒蛇噴灑毒液,最終她扼住了母親(周芙)脖子。
當時,母親(周芙)痛下決心,要保下妹妹出生不久的兒子。
可她又清楚地明白,沈揥鋒能從底層崛起,手底下沾染過多少人鮮血!
這個男人一定會滅殺妹妹一家,包括一名剛出生的嬰孩。
她必須救下自己的侄子啊。
這時,她腦子一熱,心生出一個怨毒計謀。
既然你要殺,那就殺,乾脆殺你自己的親生兒子!
她駭然去廚房翻找出菜刀,然後跑入嬰兒房,在自己此刻仍覺得震驚和恐懼中,砍下自己左手——從肩膀根處砍。
沒有齊齊切下,為製造鈍傷,她生生地慢慢切下,任憑自己兒子苦苦啼哭。
這女人告訴呆若木雞的周蓉——去把你兒子抱來,和我兒子互換,然後你們假裝出了出禍,但你和你丈夫必須死,隻留下孩子活著。
她滿目赤紅地說:“我的小兒子楓弘,呵,這是我給他取的名字。他左胳膊處有一處胎記,和沈揥鋒身上的胎記很像,角上帶著....的圖案....”
“沈揥鋒雖然還沒見過他,但一定會因為這個產生懷疑,所以我砍了他左胳膊。”
“你回家把你兒子抱來,我和沈揥鋒會把他當親生孩子一樣寵愛。”
“真的呢~”
周蓉那時已經感到害怕,她沒有動作,像是提線木偶般被動接過姐姐遞過來的男嬰。嬰孩左臂已在說話間,做了基本的止血處理,汙血卻仍浸濕了紗布和繈褓,從她懷中淌出。
“你們必須死,你以為你丈夫與沈揥鋒有什麽不同?“
“我已經砍下我兒子左臂,算我對不起他。但你不能後悔......”
彼時,周蓉見事態騎虎難下,哪還敢說些什麽,她已經被嚇壞,以為姐姐發了瘋,抱上楓弘就顫抖著走出去。
這也就是說,當初那場令父親(沈揥鋒)都覺得痛快的車禍,並非是什麽天怒人怨,也不是什麽上天的報應。
那根本就是一場,被兩個母親編導的荒唐戲劇。
沈祿文冷不丁地打了個寒顫,他才回過神,看見二弟沈澤遠抬臂指向一輛公交。
那是.....
沈澤遠說:“諾,那輛公交車正好可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