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楊過拜師全真後,那丘處機回想當年傳授楊康武功,卻任由他在王府中養尊處優,終於鑄成大錯,心想:“自來嚴師出高弟,棒頭出孝子。這次對過兒須得嚴加管教,方不致重蹈他父覆轍。”當下將楊過叫來,疾言厲色的訓誨一頓,囑他刻苦耐勞,事事聽師父教訓,不可有絲毫怠忽。 楊過留在終南山上,本已老大不願,此時沒來由的受了一場責罵,心中恚憤難這,當時忍著眼淚答應了,待得丘處機走開,不禁放聲大哭。忽然背後一人冷冷的道:“怎麽?祖師爺說錯了你麽?”
楊過一驚,止哭回頭,只見背後站著的正是師父趙志敬,忙垂手道:“不是。”趙志敬道:“那你為甚麽哭泣?”楊過道:“弟子想起郭伯伯,心中難過。”趙志敬明明聽得丘師伯厲聲教訓,他卻推說為了思念郭靖,甚是不悅,心想:“這孩子小小年紀就已如此狡猾,若不重重責打,大了如何改?”沉著臉喝道:“你膽敢對師父說謊?”
楊過眼見全真教群道給郭靖打得落花流水,又見丘處機等被霍都一班妖邪逼得手忙腳亂,全賴郭靖救援,心中認定這些道士武功全都平常。他對丘處機尚且毫不佩服,更何況對趙志敬?也是郭靖一時疏忽,未跟他詳細說明全真派武功乃武學正宗,當年王重陽武功天下第一,各家各派的高手無一能敵。他自劄所以能勝諸道,實因眾道士未練到絕頂,卻非全真派武功不濟。可是楊過認定郭靖夫婦不願收他為徒,便胡亂交給旁人傳藝,兼之親眼見到群道折劍倒地的種種狼狽情狀,就算郭靖解釋再三,他也是決不肯信的。這時他見師父臉色難看,心道:“我拜你為師,實是迫不得已,就算我武功練得跟你一模一樣,又有屁用?還不是大膿包一個?你凶霸霸的乾麽?”當下轉過了頭不答。
趙志敬大怒,嗓門提得更加高了:“我問你話,你膽敢不答?”楊過道:“師父要我答甚麽,我就答甚麽。”趙志敬聽他出言挺撞,怒氣再也按捺不住,反手揮去,拍的一聲,登時將他打得臉頰紅腫。楊過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發足便奔。趙志敬追上去一把抓住,問道:“你到那裡去?”楊過道:“快放手,我不跟你學武功啦。”
趙志敬更怒,喝道:“小雜種,你說甚麽?”楊過此時橫了心,罵道:“臭道士,狗道士,你打死我罷!”其時於師徒之份看得最重,武林之中,師徒就如父子一般,師父就要處死弟子,為徒的往往也不敢反抗。楊過居然膽敢辱罵師尊,實是罕見罕聞的大逆不道之事。趙志敬氣得臉色焦黃,舉掌又劈臉打了下去。楊過突然間縱身躍起,抱住他手臂,張口牢牢咬住他的右手食指。
楊過自得歐陽鋒授以內功秘訣,間中修息,已有了一些根柢。趙志敬盛怒之下,又道他是小小孩童,絲毫未加提防,給他緊抱狠咬,竟然掙之不脫,常言道十指連心,手指受痛,最是難忍。趙志敬左手在他肩頭重重一拳,喝道:“你作死麽?快放開!”楊過此時心中狂怒,縱然刀槍齊施,他也決意不放,但覺肩頭劇痛,牙齒更加用勁了,喀的一響,直咬抵骨。趙志敬大叫:“哎唷!”左拳狠狠在他天靈蓋上一錘,將他打得昏了過去,這才捏住他下顎,將右手食指抽了出來。但見滿手鮮血淋漓,指骨已斷,雖能續骨接指,但此後這根手指的力道必較往日為遜,武功不免受損,氣惱之余,在楊過身上又踢了幾腳。
他撕下楊過的衣袖,包了手指創口,四下一瞧,
幸好無人在旁,心想此事若被旁人知曉,江湖上傳揚出去,說全真教趙志敬給小徒兒咬斷了指骨,實是顏面無存,當下取過一盆冷水,將楊過潑醒。 楊過一醒轉,發瘋般縱上又打。趙志敬一把扭住他胸口,喝道:“畜生,你當真不想活了?”楊過罵道:“狗賊,臭道士,長胡子山羊,給我郭伯伯打得爬在地下吃屎討饒的沒用家夥,你才是畜生!”
趙志敬右手出掌,又打了他一記。此時他有了提防,楊過要待還手,那裡還能近身?瞬息之間,被他連踢了幾個筋鬥。趙志敬若要傷他,原是輕而易舉,但想他究是自己徒弟,如下手重了,師父師伯問起來如何對答?可是楊過瞎纏猛打,倒似與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一般,雖然身上連中拳腳,疼痛不堪,竟絲毫沒退縮之意。
趙志敬對楊過拳打足踢,心中卻是好生後悔,眼見他雖然全身受傷,卻是越戰越勇,最後迫於無奈,左手伸指在他脅下一點,封閉了他的穴道。楊過躺在地上動彈不得,眼中滿含怒色。趙志敬道:“你這逆徒,服不服了?”楊過雙眼瞪著他,毫無屈服之意。趙志敬坐在一塊大石上,呼呼喘氣。他若與高手比武過招,打這一時三刻絕不致呼吸急喘,現下手腳自然不累,隻是心中惱得厲害,難以寧定。
一師一徒怒目相對,趙志敬竟想不出善策來處置這頑劣的孩兒,正煩惱間,忽聽鍾聲鏜鏜響起,卻是掌教召集全教弟子。趙志敬吃了一驚,對楊過道:“你若不再忤逆,我就放了你。”伸手解開了他穴道。
那知楊過猛地躍起,縱身撲上。趙志敬退開兩步,怒道:“我不打你,你還要怎地?”楊過道:“你以後還打我不打?”趙志敬聽得鍾聲甚急,不敢耽誤,隻得道:“你若是乖乖地,我打你作甚?”楊過道:“那也好。師父,你不打我,我就叫你師父。你再打我一記,我永不認你。”趙志敬氣得隻有苦笑,點了點頭,道:“掌教召集門人,快跟我去罷。”他見楊過衣衫扯爛,面目青腫,隻怕旁人查問,給他略略整理一下,拉了他手,奔到宮前聚集。
趙志敬與楊過到達時,眾道已分班站立。馬鈺、丘處機、王處一三人向外而坐。馬鈺雙手擊了三下,朗聲說道:“長生真人與清淨散人從山西傳來訊息,說道該處之事極為棘手。本座和兩位師弟會商決定,長春真人和玉陽真人帶同十名弟子,即日前去應援。”眾道人面面相覷,有的駭異,有的憤激。丘處機當下叫出十名弟子的姓名,說道:“各人即行收拾,明天一早隨玉陽真人和我前去山西。余人都散了。”
眾道散班,這才悄悄議論,說道:“那李莫愁不過是個女子,怎地這生了得。連長生子劉師叔也製她不住?”有的道:“清淨散人孫師叔難道不是女子?可見女子之中也盡有能人,小覷不得。”有的道:“丘師伯與王師叔一去,那李莫愁自當束手就縛。”
丘處機走到趙志敬身邊,向他道:“我本要帶你同去,但怕耽誤了過兒功夫,這一趟就不用去了。”一眼瞥見楊過滿臉傷痕,不覺一怔,道:“怎麽?跟誰打架了?”趙志敬大急,心想丘師伯得知實情,必然嚴責,忙向楊過連使眼色。楊過心中早有主意,見到趙志敬惶急之情,隻作不知,支支吾吾的卻不回答。丘處機怒道:“是誰將你打得這個樣子?到底是誰不好?快說。”趙志敬聽丘師伯語氣嚴厲,心中更是害怕。
楊過說:“不是打架,是弟子摔了一交,掉下了山坑。”丘處機不信,怒道:“你說謊,好好的怎會摔一交?你臉上這些傷也不是摔的。”楊過道:“適才師祖爺教訓弟子要乖乖的學藝……”丘處機道:“是啊,那怎麽了?”楊過道:“師祖爺走開之後,弟子想師祖爺教訓得是,弟子今後要力求上進,才不負了師祖爺的期望。”他這幾句花言巧語,丘處機聽得臉色漸和,嗯了一聲。楊過接著道:“那知突然之間來了一條瘋狗,不問情由的撲上來便咬,弟子踢它趕它,那瘋狗卻越來越凶。弟子隻得轉身逃走,一不小心,摔入了山坑。幸好我師父趕來,救了我起來。”
丘處機將信將疑,眼望趙志敬,意思詢問這番話是真是假。趙志敬大怒,心道:“好哇,你這臭小子膽敢罵我瘋狗?”但形格勢禁,不得不為他圓謊,隻得點頭道:“是弟子救他起來的。”
丘處機這才信了,道:“我去之後,你好好傳他本門玄功,每隔十天,由掌教師伯覆查一次,指點竅要。”趙志敬心中老大不願,但師伯之言那敢違抗,隻得躬身答應。楊過此時隻想著逼得師父自認瘋狗的樂趣,丘師祖之言全未聽在耳裡。待丘處機走開了十幾步,趙志敬怒火上衝,忍不住伸手又要往楊過頭頂擊去。楊過大叫:“丘師祖!”丘處機愕然回頭,問道:“甚麽?”趙志敬的手伸在半空,不敢落下,情勢甚是尷尬,勉強回臂用手指去搔鬢邊頭髮。楊過奔向丘處機,叫道:“師祖爺,你去之後,沒人看顧我,這裡好多師伯師叔都要打我。”丘處機臉一板,喝道:“胡說!那有這等事?”他外表嚴厲,內心卻甚慈祥,想起孤兒可憐,朗聲道:“志敬,你好好照料這個孩兒,若有差失,我回來唯你是問。”趙志敬隻得又答應了。
當日晚飯過後,楊過慢吞吞的走到師父所住的靜室之中,垂手叫了聲:“師父!”此刻是傳授武功之時,趙志敬盤膝坐在榻上早已盤算了半日,心想:“這孩子這等頑劣,此時已是桀騖不馴,日後武功高了,還有誰更能製得住他?但丘師伯與師父命我傳他功夫,不傳可又不成。”左思右想,好生委決不下,見他慢慢進來,眼光閃動,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樣,更可是老大生氣,忽然靈機一動:“有了,他於本門功夫一竅不通,我隻傳他玄功口訣,修練之法卻半點不教。他記誦得幾百句歌訣又有何用?師父與師伯們問起,我盡可推諉,說他自己不肯用功。”琢磨已定,和顏悅色的道:“過兒,你過來。”楊過道:“你打不打我?”趙志敬道:“我傳你功夫,打你作甚?”楊過見他如此神情,倒是大出意料之外,當下慢慢走近,心中嚴加戒備,生怕他有甚詭計。趙志敬瞧在眼裡隻作不知,說道:“我全真派功夫,乃是從內練出外,與外家功夫自外向內者不同。現下我傳你本門心法,你要牢牢記住了。”當下將全真派的入門內功口訣,說了一遍。
楊過隻聽了一遍,就已記在心裡,尋思:“這長胡子老山羊惱我恨我,豈肯當真傳授功夫?他多半教我些沒用的假口訣作弄人。”過了一會,假裝忘卻,又向趙志敬請教。趙志敬照舊說了。次日,楊過再問師父,聽他說的與昨日一般無異,這才相信非假,料得他若是胡亂捏造,連說三次,不能字字相同。
如此過了十日,趙志敬隻是授他口訣,如何修練的實在法門卻一字不說。到第十天上,趙志敬帶他去見馬鈺,說已授了本門心法,命楊過背給掌教師祖聽。楊過頭至尾背了一遍,一字不錯。馬鈺甚喜,連讚孩子聰明。他是敦厚謙衝的有道之士,君子可欺以方,那想得到得到趙志敬另有詭計。
夏盡秋至,秋去冬來,轉瞬過了數月,楊過記了一肚皮的口訣,可是實在功夫卻絲毫沒有學到,若若武藝內功,與他上山之時實無半點差別。楊過於記誦口訣之初,過不了幾天,即知師父是在作弄自己,但他既不肯相授,卻也無法可想,眼見掌師師祖慈和,若是向他訴說,他心杯過責備趙志敬幾句,隻怕這長胡子山羊會另使毒計來折磨自己,隻有待人師祖回來再說。但數月之間丘師祖始終不歸。好在楊過對全真派武功本來瞧不起,學不學也不在乎,但趙志敬如此相欺,心中懷恨愈來愈烈,隻是不肯吃眼前虧,臉上可越加恭順。趙志敬暗自得意,心道:“你忤逆師父,到頭來瞧是誰吃虧?”
轉眼到了臘月,全真派中自王重陽傳下來的門規,每年除夕前三日,門下弟子大較武功,考查這一年來各人的進境。眾弟子見較武之期漸近,日夜勸練不息。
這一天臘月望日,全真七子的門人分頭較藝,稱為小較。各弟子分成七處,馬鈺的徒子徒孫成一處,丘處機、王處一等的徒子徒孫又各成一處。譚處端雖然已死,他的徒子徒孫仍是極盛。馬鈺、丘處機等憐念他早死,對他的門人加意指點,是以每年大較,譚氏門人倒也不輸於其余六子的弟子。這一年重陽宮遇災,全真派險遭顛覆之禍,全派上下都想到全真教雖然號稱天下武學正宗,實則武林中各門各派好手輩出,這名號岌岌可危,因此人人勤練苦修,比往日更著意了幾分。
全真教由王重陽首創,乃創教祖師。馬鈺等七子是他親傳弟子,為第二代。趙志敬、尹志平、程瑤迦等為七子門徒,屬第三代。楊過等一輩則是第四代了。這日午後,玉陽子門下趙志敬、崔志方等人齊集東南角曠地之上,較武論藝。王處一不在山上,由大弟子趙志敬主持小較。第四代弟子或演拳腳,或使刀槍,或發暗器,或顯內功,由趙志敬等講評一番,以定甲乙。
楊過入門最遲,位居末座,眼見不少年紀與自己相若的小道士或俗家少年武藝精熟,各有專長,並無羨慕之心,卻生懷恨之意。趙志敬見他神色間忿忿不平,有意要使他出醜,待兩名小道士比過器械,大聲叫道:“楊過出來!”
楊過一呆,心道:“你又沒傳我半點武藝,叫我出來乾麽?”趙志敬又叫道:“楊過,你聽見沒有?快出來!”楊過隻得走到座前,打了一躬,道:“弟子楊過,參見師父。”全真門人大都是道人, 但也有少數如楊過這般俗家子弟,行的是俗家之禮。
趙志敬指著場中適才比武得勝的小道士,說道:“他也大不了你幾歲,你去和比試罷。”楊過道:“弟子又不會絲毫武藝,怎能和師兄比試?”趙志敬怒道:“我傳了你大半年功夫,怎說不會絲毫武藝?這大半年中你乾甚麽來著?”楊過無話可答,低頭不語。趙志敬道:“你懶惰貪玩,不肯用功,拳腳自然生疏。我問你:『修真活計有何憑?心死群情今不生。』下兩句是甚麽?”楊過道:“精氣充盈功行具,靈光照耀滿神京。”趙志敬道:“不錯,我再問你:『秘語師傳悟本初,來時無久去無余。』下兩句是甚麽?”楊過答道:“歷年塵垢揩磨盡,偏體靈明耀太虛。”趙志敬微笑道:“很好,一點兒也不錯。你就用這幾句法門,下場和師兄過招罷。”楊過又是一怔道:“弟子不會。”趙志敬心中得意,臉上卻現大怒之色,喝道:“你學了功訣,卻不練功,隻是推三阻四,快快下場去罷。”
這幾句歌訣雖是修習內功的要旨,教人收心息念,練精養氣,但每一句均巾幾招拳腳與之相配,合起來便是一套簡明的全真派入門拳法。眾道士親耳聽到楊過背誦口訣,絲毫無誤,隻道他臨試怯場,好心的出言鼓勵,幸災樂禍的便嘲諷訕笑。全真弟子大都是良善之士,只因郭靖上終南山時一場大戰,把群道打得一敗塗地,得罪的人多了,是以頗有不少人遷怒於楊過,盼他多受挫折,雖然未必就是惡意,可是求出一口胸中肮髒之氣,卻也是人之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