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堯從沙發上醒來，身上蓋著自己的外套。空調和空氣淨化器發出的嗡嗡聲仿佛在吸引著窗外的夏蟬，它們叫的更起勁了。
　　樓上傳來微弱的呼吸聲，鄭堯經過擺放著塑料袋的餐桌，向內瞥了一眼，裡面是燒餅夾肉和雞蛋湯。鄭堯盡量放低了腳步聲，可上樓後孫鑫鑫還是醒了。她睜開朦朧的睡眼，看著鄭堯，有些尷尬。
　　鄭堯看著表，才7點鍾。那個剛才如此真實的關於親手殺死潘綺蔓的噩夢讓他看向孫鑫鑫的時候抱有一絲迷茫，不過他不想和孫鑫鑫分享這個夢境。
　　“沒關系，就當做自己家，睡吧。”
　　“樓下有早餐。”
　　“我看到了，睡吧。”
　　“對不起。”
　　“沒關系，當作自己家，睡吧。如果這裡能讓你安心的話，睡吧。”
　　鄭堯下樓，打開手機，飛機失事的熱度已經暫時消退，新聞板塊被一樁內蒙古阿拉善前旗的滅門案佔據了，死者是一個診所的單親母親和他15歲的兒子跟20歲的女兒三人，通緝令下方是潘綺蔓的照片。
　　鄭堯撥通了電話，過了許久潘綺蔓才接聽。
　　“怎麽回事?”
　　“我上通緝令了。”
　　“你殺人了。”
　　“我沒有。”
　　“怎麽回事?”
　　“我做了個噩夢，在阿拉善前旗了，就是我飛機墜毀的地方，我夢見有人霸凌那家人，夢醒後我去了那裡，他們確實在遭受霸凌，於是我……”
　　“你動手了?”
　　“是，但我沒殺人，只是……”
　　“你真傻，如果你不在那裡他們會在你不在的時候報復他們的，最好的結果應該是你顯示出保護他們的決心，而不是傷害那些施暴者。永生之種給了我們力量，但我們卻丟失了最重要的一環，就是我們沒有提升力量時所做的思考，這本應該是螺旋式上升的，沒有這個階段人很容易迷茫。這是趙志坤讓瑪曲和廖建國在你身邊的原因，為什麽這些事情不讓他們處理呢?你根本沒能力處理這些！”
　　“對不起……”
　　“和那三個死者說去吧！”
　　“你生氣了?”
　　“當然！他們因為你的意氣用事死了，而你也成了通緝犯。”
　　“我沒有殺人，是那些人陷害我。”
　　“我知道，但是現在你成了通緝犯，ma的，現在你叔叔想要殺你更容易了，警方已經無法保護你了。”
　　“我的夢很真實，裡面有你。”
　　“是你見義勇為的事情麽?”
　　“不是，是和你一起去一個王爺的墓穴，墓穴裡廖建國和瑪曲都死了，最後我打開寶箱的時候你也死了。”
　　“我也一樣，夢見了你，最後結果你也死了。畫面真實的和記憶一樣……我去找你，你在哪兒?算了！你別說你在哪兒，我去找你。”
　　鄭堯掛了電話，他看著黑屏電視顯示出的自己，那雙泛著湛藍色的瞳孔的充滿了生機，他從沒有這麽有活力過，感覺身體的所有體液都被腎上腺素替代，渴望對任何所見所識揮霍力量。永生之種就像是一劑藥劑，這種保持力量和精力充實的膨脹感讓他上癮，取而代之的是放棄思考和人性的泯滅，如果這是永生之種一部分的力量，那麽真實的種子散發的誘惑是人類社會能駕馭的麽?
　　鄭堯開始畏懼這份力量，執行了那麽多年的任務，見識了那麽多的罪人，他們違反道德的原因各不相同，但根源都是在於貪婪，如果永生之種的秘密真的公布於眾，真的能被人類善待麽?人類的身體遠比人類自己想的脆弱，至少遠比肉體裡的靈魂要脆弱，永生之種無疑給了人類突破肉體限制的機會，我們的社會甚至是整個人類這一物種群體能正確使用麽?
　　鄭堯明白，現在他們在迷宮內，在龍卷風的暴風眼中，想要逃離的一切方法就是穿越風暴，就是走出迷宮，至於這個結局是否是他們預想的那樣已經沒辦法了，他們只能被動接受。
　　監獄的會面是趙志坤安排的，對面是一個溫商，和其他犯人不同的是他精神飽滿目光炯炯有神衣服也洗的乾淨，從他的神情看不出任何的沮喪，相反如果不是會面地點，鄭堯真的以為他要去參加一場重要的商業談判。坤子告訴鄭堯，老先生在19世紀末接觸飛行後就喜歡上了飛行，但是老先生年紀大了沒有飛行學校願意收他，而且因為和當地的一些企業鬧了矛盾導致一個現象，那就是只要是他申請的飛行一律不準通過，所以私飛成了老先生的樂趣，不僅如此他還在家鄉外的無人遠郊建立了一個私人機場，各種型號的小飛機應有盡有，老先生本來已經私飛了將近20年了，結果趕上去年軍事演習，部隊到這裡來忽然發現有一個機場，老先生這才被抓到，機場被封鎖，他的飛機被應該拍賣，但是卻被他動用關系自己高價又買了回來，鄭堯此次前來的目的就是這個。
　　“老先生，我的一個朋友因為誤會被通緝，現在她在內蒙古的阿拉善左旗，我需要去找她幫她證明清白，我……”
　　“我不認識你，但你的意思是想要我的飛機對吧。”老人打斷了鄭堯的話。
　　“是。”鄭堯簡短的回答，看來這老先生和坤子說的不差，不討論別的，單憑這對自己人生的態度和快速準確的抓住來訪者意圖的能力已經足夠有說服力了。
　　“我的飛機都被拍賣了，我自己都找不到。”老先生面露難色。
　　“可是我聽說飛機都被您自己買回來了。”
　　“沒有的事，我不知道你從哪裡聽到的這些傳言，不過是空穴來風，我的飛機都被拍賣了，現在我自己也很想他們，我也找不到。”
　　鄭堯忽然明白了老先生的意思，事實上老先生自己拍賣到自己的飛機這幾乎是人盡皆知的問題，但是老先生卻矢口否認，這說明入獄精力並沒有放棄繼續他商業帝國的想法，他的那些對手，那些他得罪過的企業都可能派這樣一個人前來，套出老先生的話，那時候就不是12年的有期徒刑那麽簡單了，老先生謹慎是對的，是自己太魯莽了。鄭堯想說是坤子讓他來的，但是他還是沒提坤子的名字，對於老先生來說他並不知道那次軍事演習是不是特別安排到他私人機場附近的，坤子的背景讓他位置十分的尷尬，如果自己處理不當，老先生以後和坤子的交情可能就會受到影響，哪怕是微小的誤會也不行，現在能幫助潘綺蔓的資源少的可憐，不能再為淵驅魚了。可是，飛機我必須要，該怎麽辦?
　　“你走吧。”老先生說話了。
　　鄭堯起身，走到門口又回來坐下，從背包裡掏出一份雜志，想要遞給老先生，卻被獄警阻攔，鄭堯也沒說什麽，收起雜志離開了，但他確保老先生看到了雜志的封面。
　　那是最新一期的《時尚男裝》雜志，鄭堯早上在吃早茶的時候用來消磨時間用的，不小心被他裝入了包裡，這期雜志監獄的圖書館裡應該能找到，老先生這樣的成功人士，最經受不了的誘惑其實就是他們自己的好奇心，這種單調的生活對於他這樣的人來說無聊死了，一個拿著雜志的中年人一定會引起他的興趣，他會看那本雜志的，一定會看的。
　　其實雜志的內容就是普通的雜志，不包含任何的暗號或者什麽越獄的方法，但是它的內容在多次改版後卻和老先生入獄前完全不同了，封面那些成功的商業人士已經變成了選秀節目出來的年輕男生，網絡習慣叫他們小鮮肉，他們纖細的手臂和大腿讓鄭堯覺得這個稱呼並不貼切。鄭堯從來不看那些選秀節目，他覺得媒體人為了掙錢在用國人未來的審美做賭注，當今社會已經不崇拜努力拚搏，不推崇力量和權利，那些油脂粉面的年輕男生成了媒體流量的中流砥柱，娛樂至死的心態流淌進每一個普通人的血液中。
　　老先生是做西服生意的，高檔西服，那些流量大咖的小鮮肉不會穿的高檔西服——這行不好做了，陰柔之風盛起的時代，西服、手表、腰帶、刮胡刀、打火機、錢包等象征男人身份的東西已經漸漸沒有了市場。老先生如果能明白這點那他一定明白自己絕對不是他的競爭對手派來擠壓他的，這個大環境下同行都不好做，那還有心情關心一個已經入獄的敵人呢?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第二次見面是在三天后的傍晚，這是老先生和鄭堯見面的第一句話。鄭堯看著老先生，他的神情疲憊了很多，目光變得符合他年齡的空洞，他給人的感覺不再是那樣總是充滿思考的狀態，而且人也老了很多，頭髮仿佛全白了。
　　“您說。”
　　“我和我老婆見面的時候是在北京的南苑機場， 那時候我才剛開始跑業務，但是喜歡飛機而且也是為了讓商業夥伴覺得我有牌面，綜合各種因素吧，於是飛機是我出行的第一選擇。我在機場把行李箱弄丟了，很老套的劇情，被一個空姐撿到了，最後她把箱子遞給焦急的我的時候我被她的美貌震驚了，她真的太漂亮了。她叫珍妮，我永遠忘不了她的名字，雖然她很小，但是我很喜歡她。”
　　鄭堯聽得雲裡霧裡的，這是個什麽爛故事?他老婆叫珍妮這件事情是怎麽回事，他老婆明顯是中國人啊，難道他還包養了個叫珍妮的外國小三?那也不可能啊，國航怎麽會有外國女生做空姐?再說南苑機場是08年才開始開放接待民用旅客的，也正是那一年南苑機場接待量上升到了原先的800%並今後持續上升，可是08年的時候老先生已經在監獄了啊，怎麽可能在那裡遇到自己的老婆?還是個外國老婆。
　　忽然鄭堯明白了，老先生再告訴他飛機的位置。
　　“老先生，您好久沒見珍妮了吧，這次出發前我去看看她，下次來看你的時候給您帶她的照片。”
　　老人的眼睛裡閃爍出一絲亮光，那份亮光讓鄭堯回憶起自己在上高中時默默喜歡沒人喜歡的模型，因為沒有共同語言所以沒法和那些踢球打籃球的男生玩在一起，後來一個同樣內向瘦弱的男生知道鄭堯喜歡模型後眼睛裡散發的就是這種光芒，鄭堯永遠忘記不了，那是自己的審美被認可的眼光。
　　“我相信她一定很美，我說珍妮。”
　　“當然，她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