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綺蔓睜開眼睛，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氣味，半開的窗戶外傳來陣陣鳴笛和食物的香味。我宿醉了?潘綺蔓下意識的揉揉頭，可是卻感覺不到任何眩暈或者頭痛，她坐起身，整理了一下睡裙來到窗前看著街上的景象，天邊才剛泛起魚肚白，樓下的夜市大排檔還沒有散去，那些攤販一邊將桌子垃圾推到油乎乎地面的一邊在忙著招呼自己的生意。

　　我不是被車撞了麽?我怎麽會在自己家?難道是夢?不，不對！於正華借了高利貸讓我還帳，我為了自保想跑到公共區域求救，然後被一輛車撞了，我怎麽會沒事兒?

　　忽然一雙手搭在潘綺蔓的肩膀上，潘綺蔓嚇得大叫並下意識的轉身。

　　“啊！嚇我一跳，一個人發什麽呆呢?”媽媽趙萍看著女兒，開玩笑地說道，但她看到潘綺蔓那張除了吃驚沒有任何表情的臉，用手在女兒面前晃了晃:“怎麽了?做噩夢了?”

　　“媽?你還活著?”

　　“怎麽說話呢?沒禮貌，我不活著你希望我死啊，趕緊收拾收拾，小於馬上就來接你了，真是的大周末的還睡懶覺，睡糊塗了吧。”

　　潘綺蔓看著周圍的房間，發現這並不是自己的房間，雖然擺設和裝修的喜好都和自己租的房子類似，但是她明確知道這不是那個地方，家裡的擺件和用品明顯更加精致，床邊的地毯上也都是名牌服飾。

　　“快點來吃飯了！這丫頭幹什麽呢?”趙萍的聲音從屋外傳來，仿佛離得很遠很遠，仿佛這個她醒來的地方異常的大。

　　潘綺蔓走出房間，發現家中都是一些不知道用做什麽的機械，她一邊觀賞一邊走，不知不覺的來到了樓梯處，忽然樓梯變成了電梯緩緩下沉，潘綺蔓一個踉蹌下意識的用手去抓一旁的扶手，一陣清脆的巨大的金屬碰撞的聲音傳遍了整個房子。

　　“幹嘛呢?”趙萍的疑問中帶著不滿:“你是要把房子拆了啊！”

　　潘綺蔓看著自己的手掌，纖細的手指上並沒有任何的戒指或者裝飾物，接著她又輕輕的用手去敲了敲木質的樓梯扶手，收到了清脆的反饋。

　　潘綺蔓來到餐桌前，早餐已經擺放整齊，她餓壞了，可看到那些卻並沒有任何食欲，如果她把機油和齒輪稱為是早餐的話。

　　“吃呀。”趙萍催促道，順手拿了一個齒輪放進嘴裡一邊咀嚼一邊坐下。看女兒不吃，趙萍拿了一個齒輪抵到潘綺蔓的嘴邊。潘綺蔓下意識的用手擋住自己的嘴，在手指觸碰到齒輪的一瞬間，周圍的一切都變了，家中的木式家具全都變成了銀灰色的機械，面前的趙萍也變成了一個棱角分明的機械。潘綺蔓嚇得站起身，一切又恢復了原樣。

　　“你怎麽了?是不是故障了?”趙萍起身走向女兒。

　　“站著別動！”潘綺蔓大聲的喊道，卻發現自己的聲音並沒有很大聲，和人類驚恐時尖銳的音色不同，她的音色變得低沉了許多，也沒有任何的語調和語氣，仿佛一個毫無情感的機器。

　　“怎麽了?”趙萍也呆住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潘綺蔓想了想，緩緩坐下，想了幾秒鍾後才鼓起勇氣把手伸向掉在桌子上的齒輪。在她接觸到齒輪的瞬間，周圍的樣子又變成了機械，這次她認真的看著周圍的環境和趙萍，她第一次看清了趙萍的臉，她發現除了趙萍的肉體變成機械以外，別的外貌特征根本沒有任何變化，就好像是一個人把自己的臉塗成了銀灰色一般，唯獨不同的是原本眼睛的位置成了兩個在“吱吱”響的調焦鏡頭。

潘綺蔓看向自己，胸部的位置高高聳起卻不在隨著身體的擺動而顫動，手臂上閃爍著淡藍色的光條，那場面仿佛是人類的血管包裹在皮膚外面，每條血管都有一個會發光的蟲子快速在血管內穿梭。當潘綺蔓想要彎曲手臂時，關節處那些保護鎖會自動的陷入皮膚內部，絲毫沒有任何不適。低頭看向自己的腿部，膝蓋處變成了纖細的軸承，緊實的小腿外好包裹著一層橢圓形的護甲，下方是類似電影中中世紀騎士穿的尖頭馬靴般的腳。潘綺蔓身後的牆壁忽然變成像素一般的小碎塊，碎到地上。一個至少比她高一倍的機器人走進來，在他走進來後牆壁又恢復到原樣，就和電影中的倒放一樣。　　“啊，小於來了。”趙萍說道。

　　潘綺蔓看向他的臉，沒錯，他是於正華，但是身材卻異常的符合人類時期健美先生的審美，整個身材呈現倒三角狀，前胸和後背都十分飽滿，纖細的腰椎外由3個內嵌的長圓柱體支撐，腿部的輪廓粗壯卻不失圓潤，內部那些凸起的金屬節仿佛是人類的肌肉一般。

　　潘綺蔓想放下手中的齒輪看看肉體的於正華是不是和記憶中的一樣，但她猶豫了一下沒有這麽做，鼓起勇氣吃了那個在手裡攥了好久的齒輪。

　　和於正華離開機械屋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小時以後了，之前的時間潘綺蔓多數時間是在聽於正華和趙萍對當代烏托邦政治的討論，從中尋找著身處世界觀的蛛絲馬跡——這個世界在2020年秋末的清晨一顆處在東亞的炸彈爆炸了，除了爆炸源所在地區發生了極微小的損害，但是它的輻射能力改變了人類文明2萬年的歷史。種子爆炸帶來了一種淡藍色輻射，那之後整個亞洲地區的天特別的藍，特別的晴朗。起先人們並不在意，只是覺得對環境保護的政策起到了效果，但是7天后各大城市的醫院人滿為患，他們都有一個相同的症狀，不吃不喝不睡且永不疲憊，而且皮膚外側開始呈現銀色可反光的斑點，這種被稱為金屬皮膚病的檢測成分是一種未知的金屬合金。終於在2個月後某天人們自己意識到這是一種進化，他們從道德和法律上接受了自己成為智能機械的事實。

　　由於僅僅是身體層面發生了改變，人類還是延續了之前有機體的生活習慣，樓房、汽車、三餐和996的工作制度，看著布滿銀灰色的街道滿是形狀各異的機器人，潘綺蔓在思考他們這樣是否算是裸體。忽然一個人類吸引了她，說是吸引好像並不那麽準確，因為她的存在是那麽的扎眼——一個人類走在滿是金屬製品和機器人當中就好像在一群人中有一個機器人一樣吸引注意力。可是周圍的那些新人類仿佛都看不到她一樣。潘綺蔓調整眼部光學儀器，看清了那個人類，是她自己！

　　潘綺蔓徑直走向了站在天橋上有著人類外貌的自己。

　　“去哪?”於正華拉著潘綺蔓的手問道，在這個世界他居然是自己的伴侶，真是諷刺。

　　“想上去看看。不行麽?”

　　潘綺蔓朝著焦急的自己走過去，兩個外貌一樣的新人類和舊人類在熙熙攘攘的天橋樓梯擦肩而過，有機體沒有看到自己，潘綺蔓也沒有叫住她，那種自己預想的擦肩而過的觸電感並沒有發生，她就好像是一個路人一樣從它身邊走了過去。

　　“你今天早上狀態就不對，發生生麽事了麽?”

　　“沒事，陪我走走吧。”

　　“可是我們今天約了……”於正華欲言又止，他輕輕拍了拍潘綺蔓的背部，金屬和金屬的觸感發出輕微的拉刺聲:“好吧，我今天陪你。”

　　“謝謝。”感激的情感油然而生，這個曾經傷害她的人現在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我餓了。”

　　“當然，你早上什麽都沒吃。”

　　“有什麽推薦的地方麽?”

　　“跟我來吧。”

　　斑駁的日光照在用潤滑液攪拌的齒輪上由身材稱得上性感的侍者端到潘綺蔓的面前，看著面前的食物，潘綺蔓直接塞在了嘴裡。

　　“其實，我們不需要吃東西對吧。”潘綺蔓試探的問道。

　　“當然，機理上確實不需要，不過品嘗這些也對我們的身體沒有壞處。重點是你喜歡就好。”於正華的語氣十分的溫柔，看著潘綺蔓滿手的潤滑液，那眼神像是再看一個天真的孩子。

　　“你真漂亮，越來越漂亮了。”

　　“我去洗一下，一會兒落塵混合著潤滑液就看起來很邋遢了。”

　　潘綺蔓走進洗手台，在看向鏡子的時候她忽然怔住了，身後出現了一個和她長相和體態一模一樣只不過是有機體的舊人類，她看著鏡子，看著鏡中的那個她看著自己。可是有機體好像並沒有發現她們之間的關聯，徑直走向了她身旁的衛生間。

　　她是誰?這是今天第二次了，我為什麽會看到她?她不認識我，怎麽會?我們長得一模一樣！潘綺蔓又看向鏡子，確認鏡中人和印象中長相的一模一樣。可是為什麽這裡所有的新人類這些智能機械生命體都看不到這個有機體，這難道不奇怪麽?

　　潘綺蔓回到於正華的身邊，在努力了好久之後才措辭問道:“這個世界還有舊人類麽?”

　　“有吧，但是亞洲地區應該沒有了，畢竟我們是輻射的核心，除了網絡上那些尋求平權的金發碧眼的有機體以外，已經很少見到……舊人類了。”舊人類這幾個字是於正華想了半晌才說出來的，看來這種進化讓他心生了不少的歧視。

　　“那你說我們死後還有靈魂麽?就好像之前我們是有機體的時候，死後會有靈魂，現在我們死後還會有靈魂麽?”

　　“現在我們不會死親愛的，我們不老不疲不饑不渴不累不死，現在的我們就是新時代的神，我們每個人都是。”於正華輕輕的摟住潘綺蔓的腰，像是再用安慰的語氣說道:“我們進化了，不要再讓過去的記憶叨擾我們了，新的法律和制度還不健全，新人類也因此多了很多犯罪，和就舊人類分歧這樣的大問題也不是我們這樣的平民能干涉的吧，所以親愛的，現在我們的任務就是享受當下，開開心心的享受上體賜給我們的這具完美的身體好麽?”

　　“好的。 ”潘綺蔓第一次知道機器也會表露情感，也會微笑，她此時知道自己是在微笑的，她再次看向自己一直盯著的洗手間，確信那個有機體的自己並沒有出來。但透過鏡子，她看到她在街對面的樓頂邊緣坐下，這一次她看向了自己。

　　“享受當下。”潘綺蔓安慰著自己，跟於正華離開了人並不多的餐廳。街道陽光明媚，淡藍色的輻射仍舊徘徊在他們周圍，在經過有機體腳下時潘綺蔓的腿變得僵硬了些許，但很快恢復了正常。“享受當下！”她安慰著自己，但她仍舊無法讓視線離開那個有機體，她盯著自己，緩緩從口袋中拿出一個一手可握的塑料球，隨後輕輕扔向自己，自由落體的塑料球在空中炸開，無數螞蟻大小的黑點宛如滴入清水的一滴墨汁一般散開。

　　“嗜鐵蟲！”人群中爆發出喊聲！隨後陷入一片混沌。

　　有機體從屋頂跳下來跪在潘綺蔓的胸口，隨後用那雙綻放出堅毅的眼神盯著自己看了許久，隨後一手插進了自己的身體，跟隨著她手一同湧出的除了疼痛和潤滑液，還有一個仿佛沉睡了好久好久的靈魂。

　　潘綺蔓深吸一口氣，從雪白床單上坐起，恐懼支配著她，她想大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幾雙手同時按住她，她拚命的掙扎，但是卻無能為力。

　　“鎮定劑！鎮定劑！”側方一個男人的聲音焦急的喊道。

　　淡藍色的油狀液體注入了她凸起的頸部血管，幾秒鍾後她安靜下來，在合眼的最後一刻，她看到的是一群身著淡綠色的人類醫生圍在她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