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維克正坐在窗戶旁邊,盯著這顆圓潤而巨大的月亮出神。活動室一直很安靜,這裡其他的病人似乎總是有事情要忙——總是在閱讀的艾弗雷特和狄麥斯、總是在整理衣服的托曼和愛爾妮、盯著水晶球時不時打個盹的帕林珍妮斯、偷偷摸摸撰寫手稿的瑞格、借著燭光織毛衣的霍莉、躺在壁爐邊的雪萊。
他們似乎與這個地方無關,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永恆地做著自己認為有意義的事情。就像緋紅山莊外小鎮裡匆匆的人們,時鍾上遊走的指針替他們把平日的一點一滴凝結成每個人獨具一格的人生。即使今天和昨天、明天看起來或許並沒有什麽區別,但他們依然沉浸其中樂此不疲。也許曾有人想擁有逃脫枷鎖的自由,無奈卻又總是囿於生活的瑣事,於是便拍拍腦袋,翻了個身又一頭扎了回去。就像山莊邊緣的懸崖一般,一次次擊沉著美好的任性,只能留下一朵朵向陽花,佇立在崖邊凝視著遠方的余暉。
當然,以上的人不包括維克和露絲,因為很顯然,這兩個人是獨特的存在。這或許也是為什麽即使她身上可能包裹著許多密不透光的秘密,維克卻依然願意和她親近的理由吧。其實維克自己也說不上來對她是什麽態度,他總想把自己的心事全都倒給她聽,卻又不知道擔心著什麽。好若正熱戀的男女一樣,時刻想把對方揉進自己的身體,但當對方嘗試去觸碰那些不願提及的過往的時候,又果斷地戳瞎他們的雙眼——畢竟在某種程度上,傷身比傷心更加容易痊愈。
維克看著這永恆的月亮,似乎月亮也在看著他,傾聽著他的心事和疑惑。
我真的才來到這裡一天而已嗎?明明感覺自己已經待在這裡很久了——感覺上起碼得有一個星期了吧!
但是“他”暗示的事情又非常有可能是真的。畢竟這裡的鍾已經壞掉了,外面又是無盡的黑夜,我們確定時間的方法只不過是通過三餐而已。
而且,每次兩頓飯的間隔,我又都經歷了幻覺。一直待在自己的幻想中,鬼知道到底經過了多久!哦,可能也正是因為這個,我之前才沒有感覺到時間上的異常。
那這麽說的話,我們的時間感很有可能是被他們精心設計過的。他們通過拉長每一秒的時間,給我們製造一種很多事情才過去了的感覺。也不知道其他人有沒有發現這一點。
如果是這樣,那真正的時間又是什麽呢?他們這麽做的目的又是什麽呢?難道真的和“他”猜想的一樣,這也是將我們和他們“同化”中的一環?
想到露絲之前所描述的血腥又恐怖的冰錐治療,維克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或許我之前的幻覺,可能也是他們設計的。不過,他們到底是怎麽做到的呢?接下來又會怎麽做呢?
此前已經斷定自己是瘋子的維克,在被心裡的“人”提醒以後,又忽然重燃了一線希望,他想為自己的精神狀態再掙扎一次。
不行!如果真的是這樣,我必須要在完全瘋掉之前逃出去,我可不想腦袋上被人插一錐!而且被插完以後還要繼續待在這個鬼地方!
維克想到做過冰錐治療後的結果,不由得回過頭看了一眼正在整理物品的伊格諾蘭,只見她正專心地記錄著,昏暗的燭光忽明忽暗地映照著她完美的線條。正當維克準備把頭轉回來的時候,他無意瞥到了面向牆站著不動的露絲。
要不要告訴她呢?如果告訴她,我們或許可以一起分析,
還能規劃逃跑的方案。但是她現在又顯得很可疑,如果告訴她以後她真的去告密,然後我被送去做冰錐治療了怎麽辦?其實想想,如果沒有“他”的提醒,我還是非常願意什麽事都講給她聽的。 維克握起拳頭,下巴抵在上面,糾結著。
不過,假設我真的是一個瘋子,那麽“他”也不過是我想象出來的罷了,那樣的話他所說的可能也只是我潛意識裡的一種猜測而已,也就是說或許露絲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罷了,哦,不對,女精神病。
唉,既然兩者都有可能,我就賭一把,就賭自己不是瘋子!那這個發現我還是不要告訴她了吧。
“你在幹嘛呢,維克?哎, 今晚的月亮可真美!”
露絲不知道什麽時候出忽然現在了維克的身旁。她輕輕地拍了拍維克的肩膀,然後走到一邊搬了一張椅子,貼著維克坐了下來,趴在窗台上仰起頭看著月亮。
“今晚的月亮可真美,嘿嘿,你是在向我表白嗎?”
維克壞笑著說,但是他的身子已經縮了起來,顯然已經做好了被露絲暴打的準備了。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露絲這次並沒有發怒。只見她望著月亮出神,時不時還去撩撥一下想去擋住她眼眸的頑皮劉海。
月光照在她的臉上,在她黑葡萄般的眼眸裡泛著銀光,折射出一種憂鬱的氣息。說實話,很少見露絲有如此文靜的時候,此時伴著月光,這個似乎懷有心事的少女顯得更加的朦朧動人,這讓維克心髒不自覺踴躍了起來。
“哼,表白,你知道嗎?我根本沒有資格擁有愛情。”
露絲苦笑了一下,伸出手製止了正想插幾句話以化解之前尷尬的維克。
“有的人生下來就是貴族,有的人卻一輩子要苦於生計。”
“唉,那我的父親也是貴族,你看,現在我不是和你待在一起了嗎?”
維克自嘲地說道,他頭一回見露絲這個樣子,心裡想安慰她一下。
“我應當擁有一段快樂的童年。但我的記憶裡充滿了汙穢、罪惡和傷痛。像我這樣的人,我真心希望自己從未存在過。”
“什麽意思?為什麽這麽說?”
露絲沒有看他,將目光投向遠方,思緒好像倒退回了那個動蕩的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