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的天際邊,漸漸浮現出一片魚肚白,天上薄薄的浮雲緩自遊動。
盛夏時節的清晨,清新的空氣撲鼻而來,微風拂面,讓人倍感涼爽。
樹林中的小鳥也早早從睡夢中醒來,嘰嘰喳喳的叫個不停,一隻隻的正在枝椏間跳來跳去。時而有幾隻鳥兒飛出,趁著清晨的風涼勁去捉蟲進食。
鳳雲鎮,此時許多人仍留戀在草席臥榻之上,遲遲不肯起床,享受著這份難得的清涼。卻也有不少人,已早早起床,徒自忙碌著。
天微亮便爬起床的方問,正赤裸著半身,在院子裡做著一連串的動作。只見他時而雙臂舒展,如大鵬展翅,時而如猛虎一般,身軀半伏在地上……
清晨雖然甚是涼快,怎奈這套動作做了許久,此刻他已是渾身大汗淋漓。但卻渾然不覺,反而更加專注,動作間越發的連貫,當真是惟妙惟肖。
這一套動作名為“形意呼吸法”,是李墨霖多年前傳授給他的養生之法。雖非武功秘訣,但積年累月練習後卻有強生健體的功效。而自從得傳此法,方問日日晨起便會按時練習,不曾怠惰。現如今至少在體力上面,比起那些虛長他幾歲的少年甚至都不逞多讓。
直至太陽躍上天際,鎮子裡陸陸續續傳來了小販們十分賣力的吆喝聲。他所做的那一套動作,似乎也漸漸到了尾處,越發的慢了起來。不一會兒,便緩緩收姿,長舒一口氣,將胸口方才累積的濁氣全部吐出。
一切做完之後,幾步走到屋簷下的水缸旁,抓起水瓢就倒頭傾灑下。
冰涼的水將滿身汗水衝刷,讓他忍不住打了個激靈,整個人頓時感到涼爽許多。
回到屋中換上一身乾淨的衣物,又到廚房陸續將早已做好的飯菜端到屋簷下的小桌子上。
而不知何時嗅到飯菜香味的小白,早已經蹲坐在桌上等著他了。
看著小傢夥急不可耐的頻頻瞄著桌上的飯菜,卻仍乖巧的一動不動的等著他,笑著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小腦袋,舉起筷子將飯菜夾到小白面前的小碟子裡。
“吃吧。”
話音剛落,小白墨玉般的眼眸微微半眯,不顧飯菜余溫,捧起一片青菜葉子就往嘴裡塞。
方問見怪不怪的給自己碗裡夾了口菜,不再看它。抬首望向遠處漸漸蘇醒的鎮子,伴隨著瑣碎聲,家家戶戶屋頂的煙囪,逐漸騰起一道道灰色煙柱。街道方向,人們已經開始忙碌的喧嘩嘈雜聲漸漸傳進院子。
望著那熟稔的風景,耳邊傳來的熟悉聲音,他微微一笑,便低頭專心享用自己的早飯。
待吃完早飯後,將小白放回它的窩裡,又不放心的額外叮囑了一番,也不管吃飽喝足,正懶洋洋躺著梳理自己毛發的小傢夥是否聽到,收拾一番便獨自離開家。
沿著街道一路西行,並不著急的方問慢悠悠地向鎮西那座破敗的城隍廟走去。辰時的街道,行人絡繹不絕,偶爾碰到幾名相熟長輩,乖巧的上前與人行禮問好,接著口中吟著偶然聽來的不知名小曲,悠哉悠哉的在街上晃悠了好一陣兒。
在李大娘的豆腐腦攤上又吃下滿滿一大碗豆腐腦後,他才不急不緩地往多日前與同伴們約好的城隍廟走去。
說起那座城隍廟,倒是無甚特別。自數年前廟裡最後一位老道士走後,便逐漸荒廢,而今倒是成了鎮子裡孩童們玩耍的地方。當然,無人敢對廟裡的城隍神像不敬,大多也就是在廟外玩樂罷了。
不多時,
方問便遠遠望見廟外老樹下粗糙的的石桌石椅旁,有三五名十一二歲的少年郎在那裡坐著,幾人身前一名書生打扮的少年正在搖頭晃腦的誇誇其談。 直到臨的近了,他才聽得真切,竟然是自己的好友——王仁易,又在眾人面前自吹自擂。
方問行至樹下,找個了地方正欲坐下休憩,始料未及的是,還不待他落坐,就被對方一把拽起。心下疑惑,還未來得及發聲詢問,耳邊就響起王仁易那一本正經的胡扯。
“不信你們問方問!我剛才可有一言不實?!”
恰好背對著那幾名少年,一臉茫然地看向徑自將他拉起的王仁易,還沒有弄清對方言語中所指究竟是何事。
王仁易掩口乾咳,對著他眨了眨眼睛。
方問翻了個白眼給他,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轉過身看向那幾個一直盯著自己,滿臉將信將疑的少年。
“他說的是真的,當時我也在場。”
見有人為其作證,幾人面面相覷,不再多言,但心裡卻仍疑信參半。
方問再次回過身扯住王仁易的一邊衣角,低聲罵道:
“好你個王鬼頭!吹牛皮就算了,又拉我當墊背!”
王仁易“嘿嘿”一笑,學著大人們的動作,寬袖瀟灑一擺,雙手負於身後。隨即仰首望天,將他晾在一邊,明顯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
方問沒好氣的“嘁”一聲,自顧自的尋了處乾淨地方坐下,心裡倒是毫不在意,並未與其置氣。
與對方相識多年,類似的事情他可沒少背鍋,替王仁易圓其說。好在未曾被人識破,況且也著實算不上什麽,其他少年平時也沒少在大家面前吹噓,自己也就半推半就的認了。
樹下的幾人很快又聊起其它事情。
約莫過去半刻鍾,街道上再次出現兩男一女三名少年,朝著眾人走來。其中的女孩兒個子稍高,另外兩名少年則一胖一瘦。
胖少年正圍在少女身旁,手中舉著一個翠玉鐲子,苦口婆心的向對方說著什麽,同時將鐲子不停地遞向她。
少女身穿一襲點綴著白色小花的碧綠衣裙,小巧粉嫩的鵝蛋臉上還帶有一些嬰兒肥。其頭頂兩側各盤扎著一髻,纏著桃花似的粉紅紗巾,額首被齊整的劉海虛掩蓋住,雙耳邊則分別垂著一小綹青絲。
模樣俊俏的她此刻秀眉微蹙,顯然並不開心,清澈的眼眸深處不時閃過一絲厭煩。
但當三人臨近城隍廟,少女余光掃到老樹下那名半倚靠著樹乾,嘴中含著一片樹葉,正兀自吟曲自樂的少年時,眼眸一亮,粉嫩嫩的臉頰泛起一絲絲紅潤,不顧身旁兩名同伴,笑意盈盈的手提裙擺小步向其跑去。
胖少年一個錯愕失神,手鐲差點跌落,手忙腳亂地將鐲子緊緊抓在手裡,挽起袖子小心翼翼地擦了擦,身後另一名少年縮了縮頭,小聲喊道:
“少爺……”
“什麽事,沒看到本少爺正忙著呢!柳泉你現在真是越來越沒眼力見了!”胖少年不耐煩地斥責道。
“不是,少爺……人趙姑娘已經跑遠了……”柳泉委屈的小聲辯解道。
胖少年聞言一愣,這才抬首四顧。
而此時,少女已經到了樹下,正與迎面而至的王仁易笑談。
他臉色一黑,回頭看向柳泉,怒道:
“不早說!你個沒用的東西!”
柳泉一臉冤枉的看著自家少爺,心中十分憋屈,暗自腹誹不已。
“明明是少爺你自己光顧著鐲子,讓人家姑娘跑了,現如今還賴在我頭上。我當個貼身小廝容易嗎我……”
還不待柳泉腹誹完,胖少年見其呆愣,怒拍他的額頭。
“發什麽呆!快走!”
“哦……”
古樹下,方問正低聲吟著悠揚小曲,慵懶的雙臂抱頭,眯著眼望著天空出神,渾然未覺有人偷偷來到了他的身旁。
少女粉腮微鼓,不滿地揮起小拳頭,對其虛晃幾下。美目四下一掃,眼眸忽然晶亮,露出尖尖的小虎牙,狡黠一笑。
當方問眼皮漸漸欲垂,泛起瞌睡時,一捧樹葉突然撲面落下!
慌亂起身,將滿身的樹葉打落,余光掃到旁邊正為自己惡作劇成功而怡然自得的少女,略感無奈的說道:
“趙晴兒,我又沒招惹你,幹嘛弄這麽多樹葉往我身上灑?”
少女聞言仿佛置氣一般,原本含笑的臉龐立刻冷了下來,輕“哼”一聲,一扭頭,轉身走到王仁易身邊,與其有說有笑的聊起話來,絲毫不理會站在原地的十分窘迫的某人。
碰了一鼻子灰的方問,心中有些莫名其妙,就欲再次坐下,身子驀然一僵。
“壞了!”
方問僵硬的抬首望向王仁易與趙晴兒,見兩人聊的十分開心,心裡松了口氣,轉而又苦惱起來。
“前幾日進山采藥回來後,竟忘了將采到的野果給她送去,這下可壞事了。”
鬱鬱苦笑的他仿若不經意的望向那兩人,恰巧趙晴兒也正偷偷望著自己。
兩人目光初一接觸,方問立刻敗下陣來,低下了頭不敢再看她。而趙晴兒則得意地昂起頭,敷衍了一陣兒王仁易後,竟自走了過來。
來到他身旁,趙晴兒直接坐下,靠著方問。
二人所坐的石頭,就是人們用來休憩所放置的,近半丈長的平岩,即使再坐上兩人都不會顯擠。
但此刻,趙晴兒卻是緊靠著他,亮晶晶的眼睛看著自己,朱唇微微一撇,清澈動聽的聲音在其耳邊響起。
“方問哥哥是個大騙子!”
方問狼狽地學起王仁易先前的模樣,掩口詳作不適,乾咳數聲。
“那個……野果的事,我先前給忘了,要不今日去廟會時候給你買串糖葫蘆作為補償?”
趙晴兒托腮撥弄著一片綠葉,聞言,水汪汪的眼眸看向他,粉腮微鼓。
“一串糖葫蘆就想打發我!想得美!”
“咳,那你說怎麽樣嘛?”方問摸了摸鼻子,訕訕道。
趙晴兒微微皺鼻,片刻後,似水般的眼眸閃閃發光。湊到他的耳邊,輕聲嘀咕一陣兒,隨後拍了拍手,滿意地打量一眼周圍,見並無人注意他們兩人,又看向的不住苦笑的方問。
“怎麽樣?”
“這個……是不是不太好……”方問遲疑道。
“嗯?”趙晴兒明眸半眯起來,雙手背在身後,螓首略微前傾,再次露出了尖尖的小虎牙,神色頗為不善。
“好吧,我答應便是。”方問無奈的仰天長歎,頓了頓,望向王仁易幾人,緊接著補充道:
“但不能太久!”
“嘻嘻,我就知道方問哥哥最好啦!”趙晴兒立時喜笑顏開,不過對方的第二句話,卻早已被其自動忽略。畢竟到時候,可就由不得他了。
低聲與方問又商議一會兒,隨即歡天喜地的回到王仁易身旁,兩人又開心的聊了起來,也不知說了些什麽,竟惹得她雙眸水潤笑語不斷,直看得旁邊某人雙耳通紅,不知不知覺竟癡了。
胖少年——劉琳,將圍攏在自己身旁的幾人全都打發之後,找到少女的身影,立即走過來。
王仁易神色如常的與趙晴兒親熱的閑聊著,將眼眸深處的那一絲傾慕之色暗藏。
此時見劉琳過來,手中仍舉著那個手鐲,正欲開口。熟料,少女對其視若無睹,反而繞過他,招呼起眾人。而旁邊將一切看在眼中的王仁易眸中閃過一絲笑意,默契的配合她,朗聲喊道“出發”。
劉琳見狀,神色一暗,將一肚子話全部咽了回去。看了眼一臉正色的王仁易,心中著實惱火,沉默不語,轉身回到同伴之中。
方問起身,望了一眼柔和的朝陽,心中估算一下時辰,隨即來到王仁易身旁,與趙晴兒一起,三人率先向東走去。
柳泉與其余五人則擁簇著劉琳,跟在後面。
前方三人一路上有說有笑地,尤其是趙晴兒的笑聲如銀鈴一般清脆悅耳,劉琳即使吊在後面,耳畔仍清晰可聞,眉宇緊蹙,默不作聲的與幾人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