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問的師父李墨霖,醫術高超,人稱李藥師。自年輕時便遊歷天下,居無定所。
十余年前,鳳雲鎮曾莫名爆發過一場瘟疫,本地的幾名郎中束手無策,短短半月光景接連死去了數十人,令鎮中居民籠罩在恐慌不安的陰影裡,甚至連跑商們當時也不敢再走此地,大都選擇繞道而行。
瘟疫爆發月許,李墨霖恰巧遊歷至此,初時對於此病也頗為棘手,沒有什麽較好的辦法。但本著醫者仁心,他並未與普通人那般選擇避離,反而不眠不休數個晝夜查遍古籍苦思良方,又在獵戶的幫助下,頻頻出入危機重重的碧霞山尋找藥材,終於配出一劑妙藥,為鳳雲鎮除去疫情危機。
眾人感念其恩德,自發眾籌為其在鎮中建立了一座醫館,鎮長又帶領民眾苦苦哀求多日方才將他留下。
而那時,李墨霖亦察覺感到身體逐漸有些不濟,無法再像年輕時那般四處漂泊流浪,見此地民風淳樸,便應承下來,答應留在當地暫居,經營醫館為人開方醫病。但卻有言在先,他本人醉心於醫術,隻肯為人診病開方,但藥材卻需要病者自行去鎮子裡的那些藥鋪內購買。
也正因為此舉,令眾人對其品性讚歎不已,在同行之間聲望頗高。
不過李墨霖每年時常會外出多日方歸,眾人初時有過擔心神醫是否會一去不返,可日子久了之後,也就習以為常。
近幾年,李藥師外出的日子也漸漸少了些,多數日子裡待在自家宅院,研究從外面尋回的醫書,亦或者是友人為其送來的藥方,再就是閑暇時教導一下弟子。
這日戌時,李墨霖本是閑坐在庭院中借著燭光專心研究著新得來的一本藥書。
大門處卻突然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敲門聲。
以往這個時間,除了自己那位弟子,不會有外人來打擾自己,但若是方問敲門卻不會如此急切。打開門後,當看到門外來人時,李墨霖不禁感到幾分詫異。
“李藥師,這麽晚了,鄙人突然來訪,還請不要怪罪。”門外劉富貴提著燈籠拱手說道。
“不知劉掌櫃這麽晚了找李某有何貴乾?莫不是你從我這裡買的方子出了什麽問題?”李墨霖平淡的看著他。
劉富貴尷尬地站在門外,眼神不停地飄向院子。但對方卻好似未曾看到,面色如常的堵在門口,顯然並不打算請他入內。心中暗惱,臉上卻訕笑道:
“不不不,方子沒問題,單是雨淋茶就名不虛傳,不愧是李藥師所創。有了此茶後,劉某人頓覺這熱天兒也不是那麽難挨。”
“那也得是劉掌櫃這般富紳方可,光那碧雲絲可就價值不菲。”李墨霖心下對於虛禮客套有些厭倦,雖不好直接趕人,卻將某人拍的馬屁置若罔聞,稍顯清臒的臉龐掛著幾絲清冷。
“哪裡,哪裡。若是能將此方獻於朝廷,你李大藥師怎需在意那點銀子呢。”
“李某不願與朝廷苟合,勿要再言此事。若再提,休怪在下要趕人了!”李墨霖眉頭微皺,沉聲道。
“好好,李藥師勿怪!劉某今夜來此並不是為了此事。而是另有它事請教。事情是這樣的,說起來與長寧城都護府有點關系……”劉富貴一直注意著他的神色,見話未說完,對方臉色漸沉,趕忙解釋,“李藥師莫急,待我說完再趕人也不遲。前幾日那都護府張貼告示明言欲千金尋求紫蘭花一朵……”
“你說什麽?紫蘭花?”李墨霖聽到此處,臉上浮現出驚詫之色,
目光凝重的看向他,“那不是……這麽說來都護府家裡是有人大限將至,可那續命丹的方子不是早已……” ……
當方問從秋娘酒家出來後,拎著酒壇順著街頭巷道朝著師傅的住所走去,心裡尋思著近來是否還要再入山。
只是山脈外圍殘存的草藥越來越少,畢竟采藥人采了那麽些年,若非小白幫襯,說不得自己也要空手而歸。
可是如果繼續深入,即使是熟悉山中環境的老獵戶也往往都是結伴而行。畢竟山脈內的凶禽猛獸甚多,一不小心,怕是會性命不保。
曾聽小二哥閑聊時說起,李獵戶家那個非常善於狩獵的小兒子,前段時間便是追著獵物跑進深山老林裡,至今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腦海中幻想著遇到各種凶猛野獸時那駭人的場景,渾身一激靈,方問不由打了個冷顫。腳下卻是一個不留神,踩到一根圓滾滾的木棍,身軀霎時前傾,酒壇搖晃,好在他反應敏捷,手臂一拽,借勢後仰半蹲在地上將酒壇緊緊護在胸前。
心中慶幸酒壇無損,氣惱地望向那根半尺長兩寸寬的圓木棍,也不知道是誰乾的好事,差點害的自己人仰八歪。剛花錢買的酒若是就這般浪費掉,不得心疼死。
懷裡緊抱著酒壇起身,心中仍是憤懣不平,一腳將那罪魁禍首踢到路旁,低頭盯著腳下的路向前繼續走去,卻是不曾注意到迎面而來的一座肉山。
在李墨霖那裡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劉富貴的胖臉上洋溢著春風得意的笑容,心裡止不住的暢快,“發了發了!一千兩黃金!趕明兒老子就去把春纓贖身納回家。”昂首挺肚,口中吟著小曲,一步邁出宅門,慢悠悠的向台階下走去。不料其剛下台階,卻撞上了某樣硬邦邦的東西。
隨著一聲悶響,只見對面人影被撞的後退了數步。劉富貴有些吃痛的揉著肚子,不悅的呵斥道:
“小崔,快把燈籠提過來,看看是誰家走路不長眼的,撞傷了人可怎麽辦!”
“老爺,來了,燈籠來了。”馬車旁的青年夥計聞言趕忙打著燈籠跑過來,幫著掌櫃掌燈照向前方那瘦小的身影。
“我的酒,還好沒事。”在一旁的少年連忙查看捂抱在懷中的酒壇。
劉富貴本想發泄一通,卻發覺這聲音有些耳熟,伸手拿過燈籠提著,借著燈光湊上去一看,心裡一緊,想起那株紫蘭花。輕聲乾咳,略顯淡然的輕輕地拍打幾下衣服,整理了一番衣帽。
“這不是方問嗎?這麽晚了還過來看望李藥師,天黑走夜路怎麽不看著點?”
“劉叔,剛才對不住,您沒事吧?您是來找我師父的嗎?”方問小心的將懷中的酒壇抱好,眼中閃過一絲疑惑,歉意道。
“啊,我沒事,晚上天氣涼快。我沒事出來轉悠轉悠散散步,走到這兒便順便來看看你師父。”劉胖子鎮靜自若的擺擺手,隨即轉身往路旁馬車走去,來到車前,又看似善意的提醒道:
“方問呐,以後走夜路可得小心些才是。既然是一場誤會,那便這樣罷。小崔,咱們走。”
方問應了一聲,與之作別後,目視著二人駕車離去。待馬車駛入街道,望著徐徐離去的黑影,心中狐疑,有大晚上的坐在馬車上出來散步的嗎?而且祿仁堂離師父的宅院隻隔了幾條街而已。
尋思半晌,想不出答案,方問搖頭自嘲一笑,自己真是有些莫名其妙,管他人事情作甚。緊了緊懷中酒壇,轉身邁步進入尚未關上門的院子。
月上高頭,星辰密布。
小院中,借著星月與燭光,師徒二人對桌而坐。
方問剛才已將今日的事情與李墨霖嘮家常般講給師父聽,也為那株不知名草藥詢問求教。
“原來劉富貴手中的紫蘭花是從你那得來的。”輕酌一口杯中酒,李墨霖掩口輕咳,沉吟片刻,緩緩說道。
“師傅,弟子不知那草藥是紫蘭花。因為那株草藥缺失根莖而且尚未完全開花,所以……”方問垂首低聲說道。
“無妨,此事的得失難以定論,禍福焉知?不必多想。”李墨霖搖搖頭,輕晃酒杯,望著起伏不平的酒水, 一臉的淡然,“紫蘭花,確實是難得一見。不過依你所言,那株也只能勉強拿來入藥。畢竟未能花開,藥性便有不足,無甚可惜。”
方問聞言,點了點頭。但平白無故讓劉富貴撿去一個大便宜,心裡卻仍有些懊惱不已。
“今夜恰好你來,那便將這本我新續寫的《百草藥錄》帶回去。其中有為師近日新添寫的數十種藥材,其特征、藥性皆在其中。你回去後需認真研讀。”李墨霖說到這兒,神色嚴肅的將桌上一本約莫寸厚的書籍遞給他。
“是,弟子一定日夜背誦,將其牢記於心。”方問恭敬對其行了一禮。
“不只是背下來記住,其中藥性你要熟知方可。若不能懂其藥性,便不能配藥。不能配藥,將來如何為人開方醫病?”李墨霖搖頭訓斥道。
“徒兒謹遵師父教誨。”
“若無事,今夜早些回去歇著吧。過兩日為師還要再外出幾日,不知何時歸來。最近你便好好研讀此書,切記勿要入深山老林。那裡太過凶險難測,萬萬不可兒戲。”李墨霖舉著酒杯,仿若隨意的看了他一眼,隨即又叮囑道:
“夜深,路上須得小心。”
方問乖巧的點了點頭,便起身與師父告辭。
望著少年的背影,李墨霖輕微頷首,臉上不禁流露出幾分滿意之色。
當院中一切重歸寂靜後,月色下卻陡然響起一陣劇烈的咳聲。
半刻鍾後,漸漸恢復平靜的小院裡,悄然響起一聲歎息。
院外呱鳴蟬聲此起彼伏,陣陣入耳,迅速將其掩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