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不聞蟬聲。
火辣辣的太陽像個巨大的火球,炙烤著大地,空氣中彌漫的熱浪令人喘不過氣來。
靜謐的山林內,鳥兒們不知躲匿到什麽地方去了,不見丁點蹤影,就連草木全都一副垂頭喪氣,無精打采的模樣。
此時在一條地勢陡峭的山間小路上,一名頭戴破舊草帽看似八九歲的少年郎正滿頭大汗地背著一個竹製藥簍,拄著一根隨手撿來的木棍,趔趔趄趄地沿著山道向山下走去。
氣喘籲籲的他,口中低聲自語,仿佛在對空氣說話。
“小白!不許再吃了!這些藥材果子我還指望著拿去換錢哩!”
“聽到沒有?你再吃下去,我就不給你買小魚幹了!”
“不許再吃了!”
他定了定神,望了眼崎嶇的山路,抬手緊了緊肩上的背繩,腳下陡然加速,步伐間倒是快上許多。從其背後望去,只見藥簍裡探出個白色的毛茸茸小腦袋,墨玉般的瞳眸靈性十足,無聲的對著某人的後腦杓吐了吐舌頭,古靈精怪的四下張望一番,又縮了回去。
約莫過去一炷香,眼前突然出現一座殘垣斷壁的小廟,觀其貌,應該是經歷過一場大火,廟宇通體殘留著燒焦的痕跡,一根碩大的主梁橫在廟門口,只能通過那些碎瓦殘壁,依稀可見廟宇昔日的氣象。
廟門三丈外,有一棵數人合抱粗的老樹矗立,樹冠枝繁葉茂綠蓋如陰,樹底下橫七豎八的躺著幾塊大石頭。
少年深深的舒了口氣,邁起沉重的步伐,來到石旁,小心的將藥簍放置一邊後,癱坐在石頭上,倚著樹乾歇息。
透過枝葉間的縫隙見到烈日當空,他將藥簍輕拉到身邊,從裡面掏出一個水袋,輕輕晃了晃,眉宇微皺。
拔掉塞子,舉起水袋對著嘴傾倒一會兒,卻不見滴水落下。無奈的放下水袋,神情沮喪的將其放回藥簍裡,呆呆地望著頭頂的樹葉。
一股混合在草木清香裡的淡淡果香悄然飄到鼻間,少年嘴唇翕動,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口水,瞄向藥簍,眼中閃爍不停。
細細打量了眼悄無聲息的藥簍,遲疑片刻,他仿佛做賊似的,伸出手將藥簍上蓋著的灰布片輕輕掀起一角,數顆雞蛋大小的橘黃果子頓時敞露在眼前。
少年謹慎地盯著藥簍,好似生怕引起什麽動靜,探出手悄悄拿起最上面的一顆果子,又將手緩緩收回。
見藥簍毫無異常,他松了口氣,將灰布重新蓋上,用衣袖擦拭了幾下果子,小口的吃了起來。不過其目光卻時不時的向藥簍看去,似乎是在擔心什麽。
直到少年將果子吃完,藥簍內始終寂靜無聲,十分安靜。小心地抬起手臂,將果核用力丟遠,隨後心滿意足的舔了舔仍稍顯乾燥的口唇,目光卻情不自禁的再次看向藥簍,掩口輕咳一聲,猶豫是否要再拿一顆。
還未待他做好決定,藥簍內驀然傳來“哼唧”“哼唧”的聲響。緊接著,一道白色的身影驟然自其內閃出,躍至少年身側的岩石上,只見一簇白色的團子正蹲坐在上面,兩隻爪子捧著一塊數寸長的黃色根莖,眯著眼睛,津津有味地啃食著。
粗一看,似鼠非鼠的小傢夥渾身毛發雪白,足有成人拳頭大小。其背後有一道淺淡的灰線,尤其是陽光照耀下,若非細瞧甚至微不可察。兩隻折起的耳朵邊緣同樣有著淺淺的顏色。而臀部末端則隱隱凸出一節不足半寸長的短小尾巴。此時它嘴旁兩腮一鼓一鼓的嚅動著,
模樣煞是可愛。 少年見狀,揚起嘴角笑了笑,但當看清它爪子裡捧著的草藥根莖,整個人頓時愣住,隨即氣憤填膺的控訴道:
“小白!你又偷吃!”
“唧唧!”
白團子睜著黑溜溜的大眼睛,極其無辜歪起小腦袋,然後當著他的面,張大嘴一口將剩余的根莖吞下。調皮的吐出粉嫩的小舌頭,攤了攤爪子。
少年臉色驀然一僵,就欲繼續控訴。忽然一顆橘黃果子竟直飛向其口中,將他的嘴巴堵住,滿腹的牢騷被迫咽了下去。氣鼓鼓的瞪著它,含糊不清的喊道:
“你……唔……著似灰落窩!”
而名喚“小白”的白團子,同樣睜著一雙黝黑的眼睛盯著他,小爪子卻指向藥簍,又指了指方才丟棄果核的方向。
一人,一團子,就這麽互相凝視,兩者僵持著,如同石像,靜止不動,似乎誰先轉頭誰就輸了一般。
沒多久,他就泄了氣,擺擺手,將口中的果子咬下一口,心虛的望著頭頂的樹葉。
“好吧,今天的藥材大部分都是靠你找到的。吃吧吃吧,也不知道你那是什麽肚子, 明明就那麽一小點,卻吃的比我還多……”
聽到他似投降一般的話語,小白轉身朝其扭扭屁股,便迅速的鑽回藥簍。
場中獨留下咧著嘴,略顯尷尬的少年。
“還真不跟我客氣……”
他吃完果子拍了拍手,忽然想起一事,轉頭對著藥簍喊道。
“哎,這次少吃點,價錢可以的話回去多給你買點零嘴!”
藥簍中響起一聲輕叫,似是回應。
見此,他不禁歎了口氣,對於這個小吃貨自己簡直是束手無策,拿它沒有丁點辦法。仰頭望了眼天色,收斂心緒又坐回石頭上倚著樹乾閉眼小憩起來。
少年名叫“方問”,今年已經十歲,住在山下的鳳雲鎮。他並非這座小鎮的原住民,而是在四歲時遇到師父,被其好心收做藥徒,隨其來此,已在這裡定居六年。在師父教誨下,自八歲起便開始獨立生活。平時以采藥為生,小日子也算過的不錯,有滋有潤的。
而那個白色的小傢夥,則是他在某次上山期間偶然遇到,被發現時還想跑,無奈後腿先天不足,最後還是被其逮到。當時的它似乎剛出生不久,渾身上下就沒有一兩肉,一副骨瘦嶙峋的樣子,著實花了他不少心思才將其養活。自那之後,他們便一起生活,小傢夥更是由當初毛發枯黃的小可憐,變成了現今持寵而嬌,常常與自己做對的雪白團子。但有了小白相伴,方問的日子卻漸漸變得越發有趣……
半炷香後,他起身伸了個懶腰,重新背上藥簍,沿著前方蜿蜒平坦的道路繼續向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