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幾日前與方問從青鹿山白塔寺歸來後,王仁易仿佛變了一個人。
雖然並沒有什麽異常的舉動,但若是仔細注意,便會發現最近幾日裡他的臉上總是會浮現出焦躁、不解、煩悶等負面情緒,甚至常常會將自己整日關在書房裡,不吃不喝的獨自望著一副山河圖出神。
屋中書架上擺放的諸多聖賢書作,百家典籍,往日裡總會捧在手中高歌誦讀,朗朗讀書聲不絕於耳,而今皆被拋在一邊。
桌上僅有三本自白塔寺帶回的三本典籍。
一本《常言》,一本《政論》,還有一本《妄語》。
這三本寬厚的書籍之中講述的分別是為人之本,時政之要,為官之道。不知何故,竟被白塔寺的方丈收入了書閣裡。須知這三本著作,皆是由北梁國的前賢們所著,分別出自前朝大儒元莊,左相聶宗書以及右相龐弘軒。若非親朋故友,這幾本手抄印刷不多的書籍根本不可能外流。
而且王仁易更加費解的是,如此珍貴的藏書,對方為何會允許自己任意觀閱,甚至能夠將書籍帶走。
但深思多日,他始終未能想通。
眼前的三本書籍,早已在拿回來後,便被王仁易不眠不休的連夜粗閱過一遍。他十分確定的書籍絕對是正品,而且觀其字,似乎還是由本人親手所書寫的原作。自己之所以敢如此斷定,是因為書中諸多地方有明顯的臨筆修改痕跡。
唯一奇怪的是書內有許多並不太乾淨的撕痕,不少書頁莫名消失。究竟是被著書的主人撕去的,還是由後來得書的人毀去的,就不得而知了。
好在書中大部分內容連貫暢通,並無太大影響。只是他卻隱隱好奇起來,那些缺失的書頁中,到底寫了些什麽,竟被人將一本大好的書作硬生生毀去完整。
未解的謎題太多,但王仁易此時的心思卻並不在此,也無心壁上的詩畫。
其實他如今焦慮的根由,還是歸咎於一件事情。
自寺廟歸來後的次日,清晨時他正在書房中誦讀書經,他的父親——王伊夫子,突然告訴了自己一個天大的消息。
當今陛下賢明,已降旨將於八月初,立秋時開啟恩科,為朝廷挑選一批青年才俊。屆時,凡十四歲以上,二十歲以下的青年男子皆可去往州府衙門,報名參與秋試。
並且通過考試者,將被即刻招往皇城學子監,再由陛下當庭命題,親自統一考校。此次凡是可以入榜的賢良才士,會破格提拔,立刻委以重任,下放官職。
初聞這消息時,王仁易有些難以置信,懷疑父親是否聽錯了。
要知道,以往科舉考試秋試後還有會試,之後才是陛下親臨的殿試。如今竟直接跳過會試,實在讓人難以置信。
更何況,一般除了頭三甲之外,其余人等想要得個實缺官職,要麽有大背景,要麽就要在京熬個數年。直接填補實缺,也就是在夢裡才敢想上一想。
陛下如此乾綱獨斷,朝中居然沒有大臣站出來反對一二?
這著實說不過去。
王伊細細思量,也覺得這消息疑點重重。
故此當日便乘坐馬車趕往州府濟城,去尋一位在那裡當職的老友打聽消息。
因為這條消息,讓王仁易近幾日夜裡總是輾轉反側,頻頻失眠,時常大半夜獨自點燭在書房裡發呆出神。白日又將自己關在書房之中,閉門不出,飯食不進。
他這幅樣子,著實讓王母——宣娘,
異常擔憂,心中不禁抱怨起夫君的莽撞,日夜期盼著王伊早日歸來。 而王仁易今日一早,又將自己關在房中,獨坐桌前望著掛在房間牆壁上的山河圖。
畫上背景山巒起伏,左部邊緣的殘陽將沉未沉,下方的竹林飄曳,位於右部邊緣的水榭瀑布化出的長河緩自東流,卻有一條細微末枝般的小溪,自竹林邊流淌而過,奔向落日。
當真是畫如美景,美景如畫。
這幅畫,他已經看了不下百遍。但每一次見到它,都會歎為觀止,被那神乎其神的筆墨勾去心神。
而那兩列筆墨橫姿的詩文,更是被其在心底默念過無數次。
此時再看,位於畫中央的那隻展翅蒼鷹,鋒芒畢露的銳利眼眸,仿佛正直視著自己。而它朝著下方竹林與殘陽將要落去的利爪,殺氣騰騰,分外惹人注目。
王仁易一直沒能想明白,為何那位覺真小和尚會說這是白塔寺的方丈所作。
這畫,他越是深看,那股殺氣縈繞的感覺就越是深刻,猶如身臨其境一般,令自己身心隱隱發涼。
一個老和尚,為何會有這般強烈的殺意呢?
若是覺真小和尚並未說謊,這畫當真是自己一行人去白塔寺前的一段時間,那位老方丈親手所作,雖然看筆墨也確實成畫不久,可他怎麽就確定自己會喜歡上這幅畫?
此時再回想起當時覺真那副平靜的神色……疑點重重,他好像對於自己會開口“索畫”並未感到絲毫意外。
莫非是那位方丈事先叮囑過?可又為何要將畫“贈予”自己呢?
尤其是塵緣閣的二樓藏書,他一個弟子,若無方丈親口允許,真的可以任人隨意取走其中藏書嗎?
那老和尚,他到底想做什麽……
心中謎團越來越多,卻百思不得其解。
但王仁易隱有有一種感覺,自己似乎已經邁入了一個未知的局,成為了一張詭異棋盤上的一顆棋子。周圍盡是迷霧籠罩,根本無法看清,也尋不到一絲破局的破綻,更無力掙扎反抗。
不知為何,他就是有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
但現在的王仁易,可無心賞畫,而是凝神注視著那兩列詩文。
此時再看向第一列詩句,望著前半句,他自嘲的苦澀一笑。
“聖人常提無為,是因胸有成竹,方可處萬變而心不驚。如今我卻為了恩科的消息如此模樣,豈非落了下乘……”
舔了舔有些乾燥的嘴唇,端起桌上的茶杯,卻發現杯中已空。
歎了口氣,將杯子放回去。
踱步走到山河圖下,看向第二列詩句。
“蒼龍伏淵,待風起雲湧即可扶搖直上九萬裡啊……”
“如今,風雲將至了……”
低沉的吟聲在屋中悄然響起。
王仁易眼眸微閃,負在身後的雙手不知何時緊緊糾纏在一起。
“算算時間,父親想必快要回來了。”
……
臨近午時,鳳雲鎮的北街上突然馳來一輛馬車,一直奔往盡頭的一棟偌大庭院門前,方才停下。
駕車的年輕漢子將馬車停下,轉身掀起幕簾。
車內一名頜下含須,滿頭灰發的中年人緩緩睜開眼,看了眼對方。
“王夫子,到家了。”年輕漢子抹了把熱汗。
“哎,真是麻煩你了。”中年人道謝一聲,鑽出馬車,在對方的攙扶下,緩緩跳下車。
“夫子哪裡的話,您可是多付了一半的錢。”漢子憨笑一聲,拽住韁繩,安撫了下前頭的棕馬。
“夫子,那俺就先回去了。您要是有事再叫俺。”
漢子說罷,駕車告辭離去。
王伊點點頭,轉過身,按著腰向自家院門走去。
這一趟急忙忙的趕去濟城,再連夜趕回來。雖說走的是官道,道路較為平坦,但一路上來回顛簸,又犯起了腰痛的老毛病。
慶幸,消息知道的並不算太晚。
回到院中,環顧一眼周圍,重重舒了口氣,一掃疲色,略整衣冠,然後滿面喜色的向房中走去,大喊道:
“宣娘!”
“今天中午去酒家好好置辦一桌酒菜,讓他們送過來。”
正在屋中做針線活的一名淡妝打扮的中年婦人聞聲出屋,看到自家相公迎了過去,見他春風得意的樣子,不禁疑惑問道:
“有喜事?”
“大喜事!叫你去就快去,莫羅索。今日高興,我要跟仁易好好喝上兩盅。”
宣娘見他那喜形於色的模樣,輕點螓首,回屋中取了銀兩便出門去了。
到得午時,一家三口坐在飯桌前。王仁易驚訝地看著滿桌不下十個菜肴的盛況,心裡納悶爹娘居然會如此奢侈。
自家雖然不是富貴人家,也算得上小富人家,但爹娘平時一向節儉。如此鋪張浪費的行徑,他從未見過。
一壇上好的竹青酒擺在桌旁,王伊舉起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又給他也添上一杯。待宣娘將最後兩道小菜擺上,自己也坐了下來。
王仁易看著臉色嚴肅的爹爹,偷偷看了眼娘親,摸不著頭腦了。
即使為了恩科的消息也不至於如此鋪張浪費吧?
王伊自飲自酌,飲下兩杯酒後,才笑道:
“仁易,莫奇怪。今日為父有個好消息告訴你,想必你應該也猜到了。”
宣娘笑盈盈的看著對自己而言最重要的兩個人,默不作聲的端坐一旁。
“爹說的可是恩科?”王仁易眼前一亮。
“沒錯!”王父舉杯輕啜,點點頭。又徑自仰頭一口將杯中酒水飲下後,直入主題,接著說道:
“我去找你盧伯父打聽過了,恩科消息確實屬實。據說此次陛下以太后慶壽為名,重開恩科,是為了給朝廷補充一批青年才俊。而且本次恩科但凡是榜上有名者,皆可填補實缺即刻上任。半年內績效出眾者,聖上會親自審閱,酌情提拔。”
他自行又斟了一杯酒,看了眼若有所思的兒子,繼續說道:
“明遠兄得到了消息,當今陛下聖明,欲要重振朝綱。上個月,就因兵部調兵,後勤事宜再次出了紕漏,惹得陛下怫然大怒!自戶部主事蔡大人向下,查處了近百名涉事官員。而且不曾下獄,直接拖去菜市口斬首示眾。據說當日,菜市口血流成河呀!”
“陛下怎如此……那他們的家眷呢?”宣娘臉色刹變,掩口道。
王伊啜了一口酒水後,看了她一眼,搖頭歎氣道:
“還能怎樣?家中女子發配教坊司,自此世代為娼。男子則全部流放荒州為奴。”
宣娘的臉色越發慘白,王仁易同樣愣住了。
荒州他知道,位於北梁國極西之地。說是一州之地,但絕沒有人願意去往那裡。
荒州境內十分荒涼,但卻盛產銅礦,地下藏有無數條礦脈。所以那裡因此常年駐守大批軍隊,同時也有大量的奴隸作為礦工苦力,終年不休的勞作。
凡是被發往荒州流放的人,沒有希望可言。
除非死去,才可以徹底解脫。
王仁易暗自咽了一口唾沫,怎舌不下。
王伊仿若沒有注意到被嚇到的娘倆兒,兀自飲酒說道:
“其實也是這些人咎由自取,罪有應得。去年冬時,鎮守北部邊疆的北嵬軍因為後勤補給遲遲欠缺,又未能按時送達,以至於全軍上下凍死凍傷不下千人!大將軍宋泰遞上血書直呈,當時陛下立刻降旨命戶部即刻調集軍需限期半月送達。結果呢?戶部籌集軍需籌集了月余時間,直到今年開春後才送到北嵬軍手中。”
頓了頓,王伊眯著眼望向院子,譏諷道:
“而且還缺了一半。”
“那蔡家不是有位西宮娘娘嗎?”宣娘拍了拍胸口,問道。
“陛下斬了蔡靜芳之後,將蔡家滿門誅九族了。那位皇妃娘娘,賜下白綾自縊了。”王伊擺了擺手,隨口道。
“那蔡靜芳蔡大人可是先皇時的舊臣,兩朝重臣……民間不是有傳聞,那位西宮娘娘與陛下乃是青梅竹馬的一對啊……而且當年陛下能順利繼承大統,得虧了蔡家全力支持……”宣娘柳眉微蹙,喃喃道。
“哼,不提這茬了!掃興。”王伊揮手說道。
此時王父已是酒酣耳熟,不理婦道人家的碎嘴,卻是望向一旁靜坐的王仁易。
“仁易,我已經與你明遠伯父打了招呼,到時會替你虛報兩歲,可以去參加秋試。你且牢記,定要奮發圖強,若能榜上有名,也可為我王氏一門光宗耀祖了。”
“孩兒謹記爹爹教誨,定不讓爹娘失望。”王仁易身子一正,肅然答道。
王伊滿意地點點頭。
在鎮子裡,無論是誰見到他,總會誇讚有個天資聰慧的兒子。說此子日後定能平步青雲,飛黃騰達等等。
雖然自己從來都是搖頭反駁,但心中其實是極為高興的。
沒有誰比他更了解自己的兒子。雖然談不上過目不忘,但詩書經義,讓王仁易讀上幾遍便能倒背如流。而且常會有自己獨特的見解,偶爾與他探討議論。
王伊盡管每次都是先將他斥責一番,隨後卻會耐心地再為其解釋緣由。
對於親手教出來的兒子,他心底十分滿意,更是有幾分底氣。但自己更希望王仁易可以懂得規矩為何物。這樣若是有機會入朝為官,也可以方便他更快的適應那“官場”。
而勿要像他一樣,因當年一時的年輕氣盛,最後鬱鬱終生不得志。
為自己斟滿酒,舉杯看著自己的兒子。
“來,陪為父飲了這杯酒!”
王仁易點點頭,舉起酒杯,向其敬酒,率先仰頭飲下。父子倆碰杯而飲,二人喝完,臉色盡皆稍顯紅潤。
不同的是,王伊是因酒醉,而王仁易卻是因心下喜悅興奮。
宣娘看著他們父子倆,臉色不太自然,似欲言又止,默默地起身替二人斟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