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近酉時,沐浴在金色光輝下的小山林,好似披上了一層淡薄輕紗,柔和恬靜而不失絢麗優美。
樹林裡,幾隻小黃雀兒在茂盛的枝椏間盤旋,蹦來跳去,你一聲我一聲的爭先鳴叫著,似在相比誰的聲音更加悅耳。
崎嶇的山野小路上,兩名汗流浹背的少年正分別捧著幾本厚重書籍與一卷數尺長的畫軸,步履維艱的向前行去。
躲避了一日炎熱的蟬兒如今正一邊吸允著美味多滋的樹汁,一邊肆無忌憚的暢快鳴叫,仿佛在盡情發泄著白日裡的苦悶,一掃心中不快。
若是換作平時,想必兩個臭味相同的人都會很有閑情逸致,駐足欣賞一番。可現在,二人隻感到耳邊的聲音十分聒噪,讓原本就著急的心緒變得更加焦灼。
他們正是自鹿山鎮離開後,一路狂奔的方問與王仁易。
慶幸近幾日未曾下過雨水,否則道路變得泥濘不堪,怕是連熟悉地勢的樵夫都不敢隨便亂走。
若有的選擇,他們也不願選擇眼前這條路況多變得小路,更願意走來時的平坦大道。
但為了節省時間,早些趕回鎮子,如今也只能行此無奈之舉。
方問一手抱著兩本厚重書籍,另一隻手握著畫軸。王仁易則一隻胳膊夾著一本書籍,一隻胳膊搭在方問肩上,被其攙扶著,步履蹣跚的向前慢慢走去。
王仁易面色通紅,心裡自責不已,倍感內疚。他先前一直悶不作聲,而今走了近半路程後,余光偶然撇見方問背後的衣衫已經大半濕透,對於自己心急之下扭傷腳的愚蠢行為,心下更是感到羞愧難當。
“方問,沒想到最後還是我拖累你了......古人誠不我欺,當真百無一用是書生。本想等你一塊回去,沒成想卻成了累贅。”
方問嘴角微勾,難得聽到書生自喪,忍著疲憊,滿不在乎的笑道:
“別這麽肉麻了,又不是多大點的事。你畢竟是個讀書人,不像我整日往山野老林裡竄,體力自然差些。你走不動,我扶著你走。我走不動,咱就歇會再走。你腳踝可還疼嗎?”
“沒事,些許小傷罷了,你若還能走,咱們就盡快趕路早些回去。不然我那爹娘……哎呦!”王仁易本想瀟灑一揮手,突然想起手中還夾著書籍,就欲站直身子用搭在方問身上的手臂揮手,但這一番動作,又扯到扭傷的腳踝,頓時疼的大叫。
方問無奈地搖搖頭,小心攙扶著他來到一棵樹下,讓其倚靠著樹身,將書籍輕放置一旁,自己則蹲下幫他把鞋襪褪去去,輕輕按摩起扭傷的腳踝,令王仁易又是猛吸一口冷氣
看著他面部不時抽搐,可卻強忍疼痛不出聲的憋屈模樣,方問不禁樂了。
“哎,你要是痛,就喊出來嘛。看看你那臉紅的,可別憋壞了。”
王仁易面色漲紅,兀自微微搖頭,咧嘴強笑,吸著冷氣,一字一頓的道:
“不……不疼!我……可是……”
然而他話還未說完,方問眯著眼,嘴角噙著一抹壞笑,手下稍一用力,頓時一聲無比淒涼的慘叫在林中響起,驚嚇的樹上鳥兒紛紛逃命似得飛離枝頭。
過去好一會兒,待腳踝的疼痛稍稍緩和,王仁易粗喘著氣,卻是感到頭上似有異物,疑惑地摸了摸發髻。看著手中沾染的乳白色且有些濕潤的粘稠物,目光有些呆滯,一臉的茫然。
“這是什麽?”
方問看了一眼,毫不在意的繼續替他輕揉腳踝,
隨口答道: “鳥屎。”
王仁易臉色一僵,瞳孔猛地一縮,神色稍顯慌亂,連忙將手伸到泥土裡使勁摩擦,費了好大功夫才將手上的粘稠物盡數抹掉。又想起發髻上還沾有這東西,抓起一把草葉就往頭上抹去,來回擦拭。
方問看得直樂,笑得小腹都開始隱隱作痛。
“夠了你,至於嗎?”
“君子冠必正!衣貴潔!”王仁易悶聲說道,仍不停的在那擦拭自己頭頂的發髻。
方問翻了個白眼,不再理會某人的執著。
二人之間,自從離開鹿山鎮後,罕見的諱莫如深,絲毫並未提及離寺時所遇之事。畢竟當時的情況太過詭異,周圍無人,耳邊卻突然傳來浩瀚佛音。對於方問與王仁易而言,那副景況實在過於驚梀,讓人心神久久不寧。
只是有一絲莫名的東西,在方問心中一角,悄悄地扎下了根。
兩人略作休息,便又接著趕路。
打開了話匣後,王仁易倒是變得有些喋喋不休起來,讓方問頗有些無奈。
但他知道,這才是某人的本性,話不是一般的多,還有一個算不上“糟糕”的壞毛病,就是特別喜歡與人吹噓。不過這些都並非什麽大事,而且許是讀書人的緣故,王仁易的品性頗佳。二人相識多年,倒是很合得來。
“你說你被那白塔寺方丈請去喝了杯茶,然後坐了一下午?”王仁易按耐不住寂寞,好奇問道。
“是啊,仁易,這是你問的第三遍了!”方問歎了口氣,沒好氣道。
對於“回夢香”的事情,他不打算跟任何人提起,欲將之深藏於心底,不予示人。
“哎,白塔寺方丈呀!據說佛法極為高深,但常年閉關苦修禪法,已經十數年未有人見過他了。也不知道你小子走了什麽大運,居然有幸見到他老人家。”王仁易詳裝沒有看到,目不轉睛的望向前方,口中念叨不停。
“嘁,哪有你走運,平白無故拿了人家三本拳頭厚的書,你知道不知道很沉的!還有這幅畫,也很沉!我可是除了喝了口茶別的什麽都沒有!”方問一臉的鬱悶之色,忿忿不平將沉甸甸的畫軸舉起,在他面前一晃。
“難得來一趟,那覺真小師傅說是方丈讓他轉告我的,讓我隨便拿。白撿來的便宜不能不要嘛!”王仁易面色微微一紅,大大咧咧的說道。
“嗯,我雖然不懂,但那副畫還挺好看的。”方問注意力集中在腳下的路上,想起先前好友顯擺似的打開的那副水墨山河圖,心裡同樣很是喜歡,不由的讚同道。
“是吧,哎,跟我說說那老方丈長什麽樣?回去我也好和人說道說道。”王仁易眸光微閃,掩口乾咳,詳作漫不經心的問道。
“少來,你又要跟別人吹噓。”
王仁易臉色一急,這大好的談資若是就此飛了,那該多可惜!心念一轉,嬉皮笑臉的看著他,訕訕道:
“別呀,說來聽聽,我保證不和別人講!誰說……誰是小狗!”
方問聞言臉色頓時一黑,立刻想起他上次大言不慚,信誓旦旦的保證。結果倒好,還不足半刻鍾,某人就跑去與同鎮的小夥伴們吹起牛皮,最後差點無法自圓其說,還是自己去幫他救的場。
尤其是某位書生,事後僅有兩人時,居然當真學起狗叫……
“鬼才信你!”
“那我就當一回鬼好了。”王仁易臉不紅耳不赤的當即作了個鬼臉給他,催促道,“快說快說。”
方問面色一僵,停下腳步,對於王仁易在自己面前毫不在意尊嚴問題的事情,頗感頭痛。斜視他一眼,隨即撇過頭,望著頭頂綠林,唉聲歎道:
“眉白慈目,很和藹的一位老人家。滿意了吧?”
“這不就一普通人嗎……”王仁易小聲嘀咕道。
方問略一思量,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
“他給我講了些經文,但我聽的一知半解的,大多沒聽懂。”
“沒聽懂就沒聽懂吧,我還搞不明白為什麽一個出家人作的畫會有殺氣呢。”王仁易擺了擺手,興致索然道。
“不會吧,那位大和尚講話語氣很溫和的。”方問蹙了蹙眉,仔細回想了一番,明了和尚自始至終都是一副和藹老人的模樣,對自己也未曾有過什麽惡意歹念。
除了……回夢香的事情……
“嘁,這些活了數十年的老家夥,一個個都快成人精了!他們的城府很深,哪有那麽容易讓你看出來。你啊,還是太天真!”王仁易不屑地反駁道。
“那大和尚……人還是很好的。”
“咱們還要多久才能回去?雖說現在入夜晚,可還是要早些回去,不然我真要挨上我爹的戒尺板了。”王仁易意興闌珊的擺擺手,抹去額頭熱汗,悶聲問道。
方問細細打量了一番周圍的山林,自己曾經走過一回這條小路,倒是還有些印象。
“快了,再有不到半個時辰應該可以到家了。”
王仁易點點頭,瘦弱的身體實在有些疲憊,漸漸沉默,啞口不言。而方問樂得如此,小心的扶著他緩慢前行,心神卻逐漸飄遠,眸中閃過一絲堅定。
“有些事情,藏在心裡便好。”
天空的霞光逐漸變得緋紅,落日余暉下,兩名各懷心事的少年,悄然無聲的在山道上緩緩前行。
……
當落日漸沉,天際邊僅余幾許泥金回光將附近的天空浸染。繁星點綴晦暗的夜空,白茫茫的缺月自東方升起,逐漸開始發出淡淡的銀輝。
薄暮裡的鳳雲鎮,家家戶戶的煙囪升起煙霧,做起了晚飯。一縷縷飯菜香飄向街道,渲染著一片安詳的氛圍。
此時,兩名衣衫稍顯凌亂,腹中饑腸轆轆的少年終於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但方問送王仁易回家前,先回自家為其取了幾瓶治療跌打損傷與止血化瘀的藥散。隨後陪著王仁易一同回家,替對方向家人解釋一通之後,僥幸避免了一頓板子。
不過他離去前,王仁易卻偷偷將其拉到角落,約定過兩日一起去尋趙晴兒出去遊玩兒。
看著好友那一副面紅耳熱的心虛模樣,方問自然曉得緣由。
王仁易畢竟比自己虛長兩歲,如今都快十三歲了,馬上也要到訂親的年紀。這點小忙,他還是要幫上一幫的。
與其打趣了一會兒,他才離開王家,獨自返回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