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簷下，小白百無聊賴的趴在木凳上，耳朵折著，雙眸緊閉，似在酣睡。當遠處隱隱漸漸傳來腳步聲，它猛地睜開雙眼，蹲坐起來，耳朵豎起，望著影影綽綽的人影，突然歡叫一聲，神情仿佛極為開心。

　　方問步入院內，來到木凳旁，將它一把抓起，自己坐下，把小傢夥放在腿上，輕輕撫摸著小白光滑柔順的毛發。倚靠著牆壁，漸漸感到眼皮有些下沉。

　　今日來回走了數十裡路，尤其是回來時，不僅要替王仁易拿著沉重的書籍與畫軸，還要攙扶著對方，消耗了他不少體力，此刻著實有些疲憊。

　　半眯著眼，望著漸漸明亮的星辰皎月，情不自禁的想起離開白塔寺時所聽到的空靈佛音，口中不由得呢喃低語。

　　“真諦……欲壑……無可期……嗎……”

　　思索良久，方問驀然自嘲一笑，收斂心緒，將不切實際的雜念拋出腦海，將快要睡著的小白輕輕地放入胸前衣襟裡，起身便欲朝廚房走去，準備燒火做飯。

　　然其余光不經意地自籬笆牆掃過時，身軀頓時一滯，凝神注目望去，卻只見有一道碧綠身影快速晃過，隨後停在了院門外。

　　此時夜色已晚，離得遠視線又模模糊糊，他沒能看清對方的長相。正皺眉尋思是誰，耳畔卻忽然傳來有些熟悉的模糊聲音，心下有些狐疑，這麽晚了會是哪位熟人來找自己。

　　踱步來到院中，當聲音逐漸清晰，卻是嚇得方問差點跳腳，甚至忘記要去開門。

　　直到對方又小聲喊了數次“方問哥哥”，豁然回神的他面色接連突變，伸長脖子朝院外四下張望一番，隨即快跑到院門，對著來人低聲喝道:

　　“都這個時辰了，你來幹嘛?”

　　院門外，一襲碧綠衣裙的趙晴兒，正做賊似的四處張望，見到他，神色甚是緊張。

　　“快讓我進去，我可是偷偷跑出來的！”

　　方問臉色一僵，立刻打開門，回首望了眼附近，確認周圍無人後心中松了口氣，轉身領著她迅速衝進屋子。

　　點上蠟燭，兩人圍坐在大廳桌旁，趙晴兒滿臉羞紅的低著頭，擰著纖細的手指。

　　方問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心感抑塞，喟然歎道:

　　“這麽晚了來找我幹嘛?你知道不知道，你一個姑娘家大晚上跑別人家裡，被旁人知道是要說閑話的！那些大嬸大娘還有老奶奶的嘴皮子，可是很厲害的。”

　　“那個……我……”

　　“我什麽我，沒什麽事趕緊回家去。”

　　“我跟爹娘說了，我是去找許娘聊家常。而且我只是過來看看你回來了沒有……”趙晴兒低垂螓首，雙手不停的擰在一起，都快擰成麻花狀了，說到後面聲若蚊蠅，若非屋子裡十分安靜，方問怕是很難聽清。

　　“呐，現在看到了?”方問起身展開雙臂，在她面前晃了一圈。

　　趙晴兒撇撇嘴，卻不答話，再度低下頭，似在看著自己的雙手。

　　“剛才我和你仁易哥哥已經約好了，過兩日便尋你一起出去遊玩。”方問無奈的摸了摸她的秀發，輕聲說道。

　　趙晴兒清澈的眼眸泛起絲絲晶光，秀眉驀然微顫，猛地湊到桌前，極其認真的盯著他的眼睛，狐疑道:

　　“真的?”

　　“當然是真的。”

　　方問哭笑不得的看著轉眼變得頗為嚴肅的小丫頭，收回手，坐下喝了口桌上的涼水，又繼續幽幽說道:

　　“但你若是再不回去的話，屆時我可就說不定了。

”　　趙晴兒眸中霎時喜意外露，臉色越發紅潤，連連點頭。

　　“那晴兒聽話，這就馬上回去。”

　　方問心中偷喜，老辦法果然依舊有用。詳作鎮定的擺擺手，起身道:

　　“好啦，那走吧，我送送你。”

　　看著眼前非常熟悉的一模，趙晴兒美眸驟然半眯，轉而氣鼓鼓的瞪著他。

　　“方問哥哥！你又想騙我對不對?”

　　方問猛地搖頭，一臉正色，卻是有些心虛起來，目光飄忽不定，不敢再與之對視，生怕被她瞧出一點端倪。

　　趙晴兒神情頗為幽怨，心念一動，突然將手伸到他面前，手指曲起，僅勾起小拇指，嘟著嘴，不滿道:

　　“不行，我們拉鉤！誰知道你是不是又敷衍我。”

　　方問眉宇微皺，看著眼前潔白的小手，心中苦笑哀歎。遲疑半晌，緩緩伸出手，將小拇指勾起她的玉指。

　　趙晴兒稍顯羞澀的臉蛋上布滿紅暈，眸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不過燭光黯淡，他並未注意到。

　　片刻後，兩人同時開口，一字一頓的說道: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說完，一並伸出拇指朝對方的拇指按去。

　　方問將手縮了回來，心中感到有些不對，一時卻又說不上來。

　　“現在總行了吧?快些回去，免得被人發現。”

　　趙晴兒輕輕頷首，心裡美滋滋的，笑眯眯地看著他，終於起身與方問一起向外走去。

　　來到院門，方問目光時刻盯著周圍，心中倍感忐忑，此時真是生怕突然蹦出個大活人撞見這一幕。若是被人瞧見如此夜晚，從自己家中走出個女子，怕是他有多少張嘴都說不清、道不明了。

　　而趙晴兒同樣有些擔心，打量四周一眼，低聲說道:

　　“方問哥哥，記得要帶小白一塊啊！你今天居然把小白自己丟在家裡，下午回來後我可是有帶吃的來喂過它！”

　　“知道啦，小白會自己找吃的，放心，餓不壞它的。”

　　方問話音剛落，胸前衣襟裡忽然探出個小腦袋，抗議似的揮動小爪子，哼唧哼唧的叫著。

　　趙晴兒“噗哧”笑了起來。

　　他一臉窘迫的將拆台的小白按了回去，強作正色道:

　　“好了，快回去。”

　　趙晴兒仍掩嘴偷笑，臉上閃過一絲不舍，輕垂螓首，小聲道:

　　“晴兒知道了，方問哥哥應該是剛回來吧，記得吃過晚飯在休息。”

　　說完，從懷裡取出一塊折疊好的白色布帕，塞到他手中，頭也不回的跑掉了。

　　方問蹙眉看著帶有一絲少女體香的溫熱布帕，見趙晴兒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街巷裡，若有所思的抬頭望向繁星點點的夜空。

　　“星星真亮啊。”

　　回到屋內，在桌旁借著燭光，將折疊好的布帕打開，裡面赫然是幾張巴掌大小的薄餅子，其上還點綴著黑白相間的芝麻粒。

　　拿起一張餅子放進嘴裡，方問眼睛頓時一亮。

　　“嘿，小丫頭倒是知道我喜歡吃甜餅啊……”

　　餅子內有一層薄餡，卻是他最喜歡的紅豆餡甜餅。

　　聞到香噴噴餅香的小白從衣襟裡冒出頭，眼睛還沒睜開，爪子卻在那不停扒拉。方問笑了笑，將其放到桌上，掰下一塊帶餡的甜餅遞到它面前。

　　小傢夥嗅到氣味，闔閉的雙眼刹那間瞪得圓溜溜，爪子一掃，從方問手中搶過餅子，一口咬了上去，津津有味地咀嚼起來。

　　三兩口將手中餅子吃完後，他拍了拍手，將散落的芝麻粒推到小白面前，隨即將布帕重新折疊好，收了起來，向廚房走去。

　　不一會兒，廚房爐灶中就燃起了火光，煙囪中逐漸冒騰起灰色煙柱。

　　坐在爐灶邊，方問雙臂抱膝卷縮在小板凳上，目不轉睛地盯著爐中跳動的火焰，直直的看著，仿佛火光之中正有什麽東西在吸引著他。

　　一道白色的身影快速閃過，順著褲腳迅捷的爬上了方問的肩膀，小白蹲坐在上面側著腦袋看了看那簇火焰，墨玉般的瞳眸中閃過一絲疑惑，見他不理自己，便安靜地梳理起自己的毛發。

　　方問似乎並不知道它在自己肩膀上一樣，安靜而專注的凝視著爐內“劈裡啪啦”的燃燒著的火焰。

　　屋外的蟬鳴、蛙聲，街市上遙遙傳來的吆喝聲、嘈雜聲，與這座小小屋子似乎隔絕開來。

　　沉寂良久之後，屋中響起一聲歎息，接著是自言自語般的呢喃聲。

　　“爹，娘……”

　　小白迷惑地抬起一隻小爪子撓了撓頭，不明白方問在說什麽。半晌不見他再開口，便趴伏下身子，闔上雙眸打起了瞌睡。

　　而方問對此似毫無察覺，始終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目光漸漸迷離地望著那簇晃動不歇的火焰。

　　那團火焰中，似乎有一些難以讓人割舍的東西，誘惑著他，忍不住的去回憶。

　　夜，漸漸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