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霞山,得名於那遍布在山林間的青石英岩與螢石,還有一望無際的茂密林海。
璀璨的日光照耀下,青石英會映射出一片片稀薄的青色霞光。而夕陽時,又有無盡綠霞漫天卷地,將半邊天空染成碧色。
尤其是到了夜晚,漫山遍野的螢石散發出幽綠陰森的黯淡光芒,遠看有如幽冥鬼域般詭異,令人不寒而栗。
方問眼前,一條汩汩流動的溪流,將身後的赤宿林與對面群嶺起伏的茫茫林海分隔開來。
一面如同霞火般紅亮耀眼,一面是蒼翠的參天古木。一邊鳥兒們嘰嘰喳喳的吵鬧聲不絕於耳,一邊卻是幽深靜謐的莽莽林海。仿佛溪流分隔開的,並非兩個相臨的森林,而是兩個迥然不同的世界。
波光粼粼的溪水並不湍急,清澈的水流使人可以一眼見底。小溪並不深,估摸可以埋沒到他的小腿。水中幾條巴掌大的調皮小魚兒見到岸邊的陌生人,紛紛好奇地湊了過來,在周圍遊來晃去。
方問遲疑片刻,深吸了一口氣,脫下鞋襪舉在手中,小心翼翼地踏入水中,向對岸走去。
幾條小魚兒十分淘氣的在他腿邊輕啄一口,然後逃也似得迅速竄到另一旁。看著眼前的奇怪小麥色柱子,見其並無反應,又遊了回來,再次啄了一口。
衣襟前,一個白色的小腦袋睜著黑溜溜的大眼睛新奇的望著溪水裡的幾條小魚,揮了揮爪子,哼哼著。仿佛對它們很感興趣,可歎自己卻不能下去與其一並玩耍,不甘地“唧唧”叫了叫。
方問理都不理它,一直留神著腳下的石頭,以防止自己踩滑。余光一直盯著對岸的寂靜的林子,不敢松懈大意。
雖說外圍沒什麽凶猛野獸,聽趙伯父也提到過,獵戶們經常會來碧霞山外圍狩獵。但師父說過,凡事小心無大錯。
一直登上河岸後,他才松了口氣。看了眼不知何時又爬到肩上,頻頻回首望著溪水裡的那幾條小魚兒的白團子,重新穿上鞋襪,再次向前走去,很快身影便沒入林中。
約莫一刻鍾後,望著眼前枝葉稠密的樹林,方問心中倍感忐忑,不安地四下掃視一眼,將小白放到地上。
小傢夥未等他開口催促,粉嫩的小鼻子嗅動一番,回首“唧唧”叫了一聲,便向前跑去。
“哎,你慢點!”
他面色一急,連忙追了上去。
隨著深入,林內的古樹越來越高大粗壯,繁茂的枝葉將驕陽的光芒遮掩大半,僅有一道道光斑落在腐葉爛泥上。地面十分松軟,一片片灌木叢讓視野變得狹窄了不少。
追隨著碧草間隱約露出的白色身影,方問沒多久便追上了小白。小傢夥蹲坐在一棵傾倒在地的枯朽樹木上面,口中咀嚼著一株頂端生有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且長有數十片纖細葉子的小草。
待他來到樹身前時,小白正一口將那枚花骨朵咬下,半眯著眼睛,似是十分享受。
見這株草藥已經淪陷小半,方問也不好再從它嘴裡搶下,乾咳一聲。而小傢夥則伸出一隻前爪,指向斷裂的樹墩背面。對此他並沒有感到絲毫驚訝,目光順著爪子望去,果然在那背面還有幾株同樣未開花,正茁壯生長的草藥。
一眼看去,細巧的鋸齒狀葉片,整整齊齊的串在一起,足足生有六串。頂端的花骨朵已泛白,顯然還需一段時日才能成熟綻放。
“這幾株凝千葉年份稍差些,還沒開花呢。”口中呢喃,輕歎了口氣,走到草藥旁。
自藥簍中取出一支小鏟子,小心翼翼地將根部附近的土壤翹起,盡量保證不傷其根,一點一點將凝千葉的根須起出。然後將泥土全部抖掉,放入藥簍內。 接連幾次,將所有的凝千葉都收拾妥當,這才再次看向那早已將一株草藥,連莖帶葉全部入肚的小白。那沒有絲毫脹起的肚子,仿佛剛才那一株一尺長左右的草藥並非它吃下去的一樣。
方問早就習慣了小白這幅怪異的模樣,而且小傢夥的嗅覺十分敏銳,有時候甚至懷疑它到底是什麽了。明明長相似鼠,卻又有許多不像之處。略顯肥胖的小身子很是敏捷,並且貪吃好睡的,有些懶懶的。
過了一會兒,小傢夥將毛發收拾了一番,後足用力躍起,閃到了他的肩上蹲坐起來,十分精神的探頭四下張望,小鼻子不停地輕輕抖動。末了,有些泄氣的搖搖腦袋。
“唧唧。”
揉了揉它雪白柔順的毛發,方問再次定睛看向周圍,略一思量,旋即改道向北而去。
一路上他時而偏西走上一段,不知不覺,一人一鼠在碧霞山的外圍晃悠了近一個時辰的光景。
但這一路走來,收獲頗豐。在小白的帶領下,方問斷斷續續采集到了數十株草藥。其中不乏有初時所遇的凝千葉。也不知道這碧霞山的邊緣地帶為何會有這麽多“止血散”主材之一的草藥遺留,不過總歸是好事,他倒是樂於見此。
除了凝千葉,還有一些黃參茸,銀菇,八角蘭,苦杏菊等不少藥材。
其中最珍貴的,當屬一株完全成熟的“金棘花”。此花方問以前在一名采藥人手中見過,據說生長條件頗為苛刻,非得向陽且乾燥之地才可得見。
但不知為何,他手中的這株金棘花,卻是生長於一處陰暗潮濕的木墩旁。發現時,那金棘花的根部生長於木墩之中。方問當時甚至懷疑是否自己認錯了,但當他觸碰到花莖之上那看似如絨毛般的一簇簇倒刺,手指被其扎破滲出血株,疑惑頓消。
渾身長滿茸刺的金棘花,為了能完好的起出,著實費了不少力氣。手心手背更是被扎出不少滲血的傷口,並且伴隨著一陣奇癢,讓人忍不住想要去撓。
好在金棘花附近會長有一種伴生草,將那草葉搓碎後敷在傷口,能夠解除金棘花倒刺的瘙癢。
先前的果子,一路上被自己和小白吃了個精光,正好騰出了灰布,將金棘花小心的包起,一並放入藥簍內。
眼看藥簍已經填滿大半,方問滿意地打量一番其中的種種草藥,將藥簍再次背起,轉身便準備折返。
雖說這一路上安然無恙,那也是因為獵戶們常年來碧霞山外圍狩獵所造成的。但也保不準,什麽時候就突然跳出來隻凶猛野獸。
鬢角的一縷發絲突然被扯起,讓他不禁蹙眉側首看向始作俑者。
小白水汪汪的眼眸無辜的與之對視,嘴裡哼唧哼唧的叫著,爪子不停的亂舞。
看了一陣兒,待它放下爪子後,方問躊躇半晌。
“你是說,再往前走走?”
“唧!”
小白連連點頭,再次舉起爪子指向前面。
林子上方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濃密的枝葉將上方幾乎全部遮掩住,僅能看到有幾道身影在樹上跳來蹦去,引得葉子亂顫。伴隨著一陣陣短促的鳴叫過後,眨眼又不見蹤影。
他仔細回想了一番當年趙伍郎講故事時提起的一些有關碧霞山的事跡,隻記得對方提起過,碧霞山裡越是往北,樹林會越顯稀疏。並且岩石的色澤也會變得的青瑩透亮,同時山石較為疏松,極不牢固,故此常常發生滑坡、山崩等意外,令生靈不敢輕易靠近。
而且北端不知何地還有著一處長達數裡的無底深淵——碧岩崖。老人們常說,那裡十分危險,等閑莫入,否則唯恐小命難保。
看了眼樹下通體墨綠,絲毫不起眼的幾塊石頭。方問神色有些猶豫不定,偏頭看著肩上的小白,忐忑地說道:
“要不還是算了吧,咱們今天采的草藥也夠多了。”
小白搖搖頭,爪子拚命指著前面,口中叫聲越發急促。見他不為所動,就欲順著肩頭滑下去。
方問心裡苦歎一聲,將它一把抓住,塞進衣襟裡。仰頭望著透過枝椏縫隙射入的陽光,掂量一番,無奈道:
“好吧,就聽你的。反正你鼻子比狗都靈,但是不許亂跑,而且咱們頂多再往前尋上一陣兒就必須返回!”
露著腦袋在外面的小白,漆黑的瞳眸看了他足足半晌,方才不情不願的點頭輕叫。
方問吐了口氣,提步向前走去。
若是往前走走可以再尋到一些草藥,他不排斥。只是一路上為了避免向山內行進,中間輾轉數次,如今具體的路線自己也把握不好,實在難以分辨。畢竟極少有人來碧霞山內,根本沒有相應的地圖流傳。
但確如趙伍郎所言,北行不久,前方的林子越發稀薄,地上的岩石也越來越多,地勢逐漸陡峭,呈現出一處處丘陵般的地貌。一路上遍地的墨綠岩石奇形怪狀的,大多形似碎石。陽光透過林子所形成的光斑,灑在那些石頭上,讓石表變得有些透明,隱約可見內裡有些地方映射出耀眼的光芒。
約莫一刻鍾後,方問來到了一處廣闊寬敞的山坡,附近三三兩兩的只有幾棵不過兩三丈高的綠樹,樹身上有著許多道極似刮痕的傷口,很多樹皮消失不見,露出枯黃的韌皮。
地上鋪了一層約莫寸厚,似碎末一般的石粉。丈高的巨石堆林立在空地上,許多並不高的雜草一簇一簇的生長在岩石下方。
天空中,死氣沉沉,連隻飛鳥都不見。
方問仰頭眯著眼看了眼高懸在天上的太陽,心裡估摸了下時辰。接著四下細細打量一番,確定周圍並無異常,極為安靜後,這才將小白放到一處半人高的岩石上。
早就按捺不住的小傢夥雙眸放光,還不待其張口,“嗖”的一聲就竄到地上,朝著山頂跑去。時不時的還回頭望向自己,發出催促的叫聲。
他顧不得訓斥,苦笑一聲,立刻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