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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幾何》第13章 傳說
  鳳雲鎮向西十數裡,臨近泉溪下遊的一片地勢平緩的山林,生有一種獨特的樹木——赤宿樹。

  其生有幾個小巧尖角的樹葉宛如夕陽晚霞般,通體橘紅。枝乾遒勁且千姿百態,往往引得偶然經過的行人駐足停留,側目欣賞一番。

  一株株泛紫的細葉青藤,自赤宿樹的樹下生長,如嬌羞美人倚靠著樹身,緊緊纏繞。

  春時,藤蔓會開出一朵朵頗為嬌豔的淡紫色花朵兒,高昂著頭迎向驕陽。花兒雖生的十分妖嬈,婀娜多姿,卻偏偏散發出清新而淡雅的幽香,讓許多女子甚是喜愛。

  此花有一怪異之處,會隨著日出日落,花朵永遠朝陽。即使是烏雲密布的雨天裡,花朵也會按照莫名的軌跡緩緩轉動朝向。

  人人見之稱奇,故此,便將之稱為“紫陽花”。

  二者同是春時開花,入夏生果,秋冬伏藏。

  若僅此,赤宿林也無甚特別。

  不知何因,不知何故。雖然樹生赤葉,藤長綠蔓。樹花夕陽紅,藤花淺紫。它們卻同樣結出赤紫相間的果實,區別無非是一大一小。

  每當盛夏,赤宿樹與紫陽花藤的果實漸熟後,總會引來無數飛鳥爭搶奪食。其中有一類鳥兒長相頗為俏麗,身姿小巧,叫聲清脆悅耳,極其優美。伴隨著這悠揚的小調,整片赤宿林裡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許多人曾生出移栽赤宿樹與紫陽花藤的念頭,奈何百般折騰,卻無一人成功。

  不管是移走赤宿樹還是紫陽花藤,二者一旦分離,哪怕根須完整不傷一絲一毫,便會一時三刻內枯萎。尤其是紫陽花藤最是邪門,枯萎後若是將其重新栽在赤宿樹下的泥土裡,不出半個時辰,又會逐漸恢復生機。

  人們對此嘖嘖稱奇,但有人不信邪,想要一並將二者共同移走,可惜辛苦一番後,結局仍未變。獨特的赤宿樹,怪異的細葉青藤,仿佛不願離開足下的土地,不肯離去。

  落鳳坡方圓數十裡內外的諸多村莊裡,尤其是自老一輩兒人的口中謠傳,赤宿林有這樣一個淒美動人的傳說。

  數千年前,曾有一名凡人女子——紫陽與一位仙人——赤宿偶然相遇後墜入愛河,更是不顧一切的私定終生,結為良緣。赤宿無親人,為陪伴不舍家人的紫陽,兩人便於附近扎起茅廬,過起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普通人生活。

  然而數年後,赤宿的師門發現二人的苟合。

  因仙凡兩隔,不容於天地,故遣神鳳,降下天火以作懲戒。

  連綿火勢,接連數年不息,硬生生將方圓近十裡燒的遍地焦土,不留一絲生機。

  赤宿二人亦未能逃過天罰,最終於烈火之中相擁而隕。

  但相傳,赤宿身隕時曾向上蒼立下誓言,願來生化樹,可以長長久久陪伴在愛人身邊為其遮風擋雨。而紫陽卻向九幽祈願,來生隻願作一株賴樹而生的藤蔓,生生世世與之不離。

  回應他們誓言的,卻只有無邊無際的赤焰火海。

  天火焚燒整整十年方才漸熄,之後又歷經千百年,此地才慢慢恢復生機。但再也不見蔥翠茂盛的綠林,唯有長滿了漫山遍野的赤宿樹。而每一棵樹下,則始終伴生著一株青藤。

  無論春夏秋冬,赤霞永在,青藤長隨。

  ……

  盛夏的午時,酷暑難當。

  透藍的的天空中,除了懸浮著巨大火球似的太陽,就連雲彩都好像被燒化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異於蔥綠林海的赤宿林,

在滾燙的陽光蒸曬下,卻格外的生機盎然。一片片橘紅尖角葉子,極力的伸展開身姿,懶洋洋的享受著日光的撫慰。  纏繞在樹身上的細葉藤蔓,雖然大部分陽光都已被遮掩,並未受到太多日曬,卻蔫頭耷腦的,顯得有些萎靡不振。

  其上熟透了的五六顆赤紫相間,指甲大小的果子搖搖欲墜,似乎隨時都可能墜到地上。

  一雙少年人的手掌,突兀地出現在果子面前,將它們全部摘下,隨即將果子丟到嘴裡吃了起來。

  少年的肩上,一簇白色的團子,見狀急促的發出“哼哼”的叫聲,同時扯了扯他鬢角的一縷散發。側目看了一眼,將手中的一枚果子遞到它的面前。

  小傢夥急不可耐的捧起果子就往嘴裡塞,也不知道它身子明明不過巴掌大小,是如何將那果子塞進嘴裡的。就只見其緊閉的嘴巴,腮幫一鼓一鼓的嚅動,不一會兒,就半昂起頭將果子一口咽了下去。

  赫然正是再次入山的方問與小白。

  瞅了眼正眼巴巴看著自己的毛團子,方問隨手將一枚果子再次遞給它,拍了拍手,又繼續向另一棵赤宿樹走去。

  如此一連采摘了不少果子,直到將一塊一尺長寬的灰布盛滿,他才尋了一處略顯乾淨的地方,將藥簍放到樹下一旁,就此在赤宿樹下乘涼歇息。

  抬起袖子抹去快要流到眼角的熱汗,從藥簍中取出一塊有些發白的藍布,一點點打開,從裡面取了一塊乾硬的涼餅,用力咬一口,慢慢咀嚼。把肩頭上的小白放到地上,將餅掰下一角,放到它面前。

  一人一鼠,就這樣簡單的涼餅配野果,吃起了午飯。

  方問目光移到藥簍,當看到那隱約透出的幾縷綠影,不由得心裡歎了口氣。

  將一枚果子丟到嘴裡,就著涼餅吃了下去。這味道不能說多麽可口,總比單吃餅子容易下咽。

  很快將手中餅吃完後,從藥簍中取出水袋,仰頭喝了幾口,抹去嘴角的水跡,這才看向正捧著果子開懷大吃,完全不理會身旁涼餅的小白。

  灰布裡還剩下一半果子,方問看了它一會兒,便移開目光,望向遠處的山林。

  今日趕早出門入山,不想運氣不佳,大半日裡徒勞無獲。但若是再繼續往山裡走的話,可就出了落鳳坡,會步入碧霞山的地界。

  想起這個名字,他的臉上不禁浮現出幾分猶豫。

  鎮子裡的老人,尤其是那些老獵戶,可是口口相傳,輕易不要入碧霞山為妙。據說曾有人在山裡偶然得見凌空飛翔的仙人。也有人說,在山中見到過十分恐怖的妖怪。

  到底誰真誰假,就未可知了。

  只是趙晴兒的爹爹——趙伍郎,一位常年混跡山林狩獵的獵戶,數年前給方問等人講過一個關於碧霞山裡的故事。

  那還是數十年前,趙伍郎當時不過十六七八,血氣方剛的一位年輕人。

  當時鳳雲鎮方圓數十裡,接連數年滴雨未落,家家戶戶開墾的田地裡是顆粒無收。甚至就連獵戶們,往常能夠捕到獵物的林子,也再難尋到一隻野獸蹤跡。

  為了家中能夠有口飯吃,加上年輕人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性子,他就跟隨著鎮子裡的老獵戶們,組織了十數人的隊伍,趁著白日入了碧霞山。

  入山一日,無驚無險,諸人更是收獲頗豐,捕到不少獵物。

  天色漸晚後,便尋了處內裡寬敞的天然山洞暫作歇息,準備待天亮後再繼續去捕獵。

  誰知,在眾人眼中本應是平靜安穩的一夜,卻徒生出一番波折。

  當晚入夜,帶頭的一名老獵戶莫名的心頭悸動,獨坐洞口,默不作聲的抽著自己的煙袋鍋子,略顯渾濁的雙眸不停地環顧四周,仿佛在忌憚著什麽。直到要安排人守夜時,老人家才心事重重的走了回來,以覺少為由,自薦守夜。

  由於不管是資歷還是輩分都頗高,大夥勸說一番,奈何老人家脾氣太倔,大家擰不過他,也就沒有再堅持,紛紛躺下休息。

  誰料,約莫三更天的時候,眾人卻全被老人一一輕悄推醒。

  原本在洞口燃燒的柴堆,不知何時已然熄滅。

  黑漆漆的夜晚,好在星月皎潔,眼睛逐漸適應後,勉強可以視物。

  當將所有人全部喚醒後,他提起手指在嘴邊輕輕“噓”了一聲,抬手指向洞口外。

  眾人順著照進來的月光這才發現,老獵戶滿是皺紋的臉龐此時緊巴巴的擰在一起,額頭不斷滲出冷汗。

  趙伍郎以為是有什麽凶猛野獸靠近,輕手輕腳的起身與身邊幾人抓起弓箭刀叉,就欲向洞口走去。

  老人立刻攔住了他們,拚命的搖頭擺手,示意他們將兵器全放下。

  此刻靠的近了,趙伍郎才看清,老人臉上的神色十分驚恐不安,目光畏懼的不時望向洞口。

  另一旁幾名青壯男子滿是疑惑的快步走向洞口,向外面的山林望去,身軀卻霎時緊繃,仿佛石像一般僵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其他人正欲開口詢問,恰在此時,一道震天怒吼,響徹天際。

  山洞隨之轟隆隆的劇顫,無數碎石應聲墜下,將諸人砸了個七仰八歪。

  風波很快平靜,洞內僥幸跌落的都是些碎石,大部分人都沒有受傷。那老人揮了揮手,示意大家安靜,隨後領著他們來到洞口。

  當趙伍郎順著老人手指的方向望去時,看到了終生難忘的一幕……

  目所能及的遠方山林裡,在如水的月光下,數丈高如同小山一般的巨大黑猿,正與一頭盤繞在參天古樹上的青鱗巨蟒彼此對峙。

  空氣仿若凝滯,山洞裡的人們定在當場,不敢發出一絲動靜。恐懼在這個不大的山洞裡逐漸蔓延開來,趙伍郎額頭的冷汗不知不覺的滴落,隨著一聲細不可聞的“嘀嗒”聲,墜落到地上。

  那兩頭對峙的妖怪,似乎並未注意到這渺小山洞中的人類。

  巨蟒在月芒下,渾身碧鱗閃爍著寒光,噴吐信子的“嘶嘶”聲,緩緩自遠方傳來,清晰入耳。

  那頭凶神惡煞的黑毛巨猿“嗤”的一聲甩了甩頭,站在原地,輕蔑地望著它。

  約莫半刻鍾過去,凶戾的巨猿猛地提起雙拳,大力敲擊自己的胸膛,仰天咆哮,隨後將身旁的一棵大樹連根拔起,拋向青蟒。

  而青蟒則迅速起身,極為靈敏的躲避開這一擊,張開血盆大口向對方發出一聲憤怒地嘶鳴,緊接著化為一道模糊的碧影衝向巨猿。

  伴隨著無數吼聲,大地陣陣顫抖,一場大戰就此揭幕。

  ……

  待到天微亮,被嚇得魂不附體的眾人立刻啟程,匆忙逃離了碧霞山。

  返回鳳雲鎮後,獵人們十分一致的未對外人講太多山內的事情,即使是自己的家人,也不曾告知在山中的經歷。

  只是許多人歸來後,身上上有一股濃重的騷臭味,讓他們的家人很是費解。

  直至時隔多年以後,當年的一並入山的十數名獵戶,老輩兒們一一離世,曾經年輕氣盛的青年們此時也都成為了老人,才將這段經歷當作故事,講給小輩們聽。

  漸漸地,也就留下了一句俗語——碧霞山,不留夜,宿夜不歸途。

  即使到了如今,此事過去數十年,余威仍在。哪怕是鳳雲鎮裡如趙伍郎一般的老獵戶,也不敢深入碧霞山,僅在外圍狩獵。並且一定會及早返回,絕無膽量滯留山中太久。

  單是方問所知的采藥人裡,這些年來就有兩人在碧霞山失蹤,更是讓他心中對此充滿了陰霾。

  況且,如今已經午時,回去也要近半日路程。如果此時入碧霞山,外圍想必定是沒有什麽值錢草藥可尋,內入……他怕是來不及天黑前返回鎮子了。

  闔上雙目,倚著赤宿樹養神,方問的心情頗為沉鬱。

  這些年,自己一直在采藥度日,一般隔三差五總能有個好收獲。但最近半年裡,他卻往往要跑很遠的地方才能尋到一些草藥。

  日子久了,傍山而食的人,總會面臨無物可尋的一刻。竭澤而漁後,也就只能前往深山老林尋找,危險自然也就倍增。

  但他可未必會在此列,而且……

  睜開雙眼,看著正在整理毛發的雪白團子,嘴角微微勾起,深深的長舒一口氣。

  “就去外圍看看,只要不深入,想必沒什麽事。”

  思緒漸定,方問把剩余的果子收拾進藥簍裡,起身將之背於身後,又抓起小白輕放到肩頭,快步向西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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