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谷內恢復寧靜，黑暗籠罩著大地，空氣中莫名的顯得有些潮濕，花花草草上沾染了些許露水。溪泉淙淙，若風雨般悅耳的清音飄蕩在耳邊，似在撫慰大地的創傷。

　　岩石峭壁下的山洞內，略顯沉重而喘急的呼吸聲，在洞中回響不絕。

　　方問依靠在岩壁旁，似無力的癱坐在地上。嘴角噙著幾縷尚未乾涸的血跡，臉色有些煞白，怔怔的望著山谷出神，眸光漸現迷離之色。

　　先前當明玄喚出法術，赤焰繚繞的光劍現行而出後，一股莫名的力量隨之而來，將他狠狠地擊潰，摔倒在地。殷紅的鮮血自嘴角溢出，足足吐出數口，方才漸止。

　　無形的力量，伴隨而來的是無窮的炙熱，仿佛那柄烈焰赤劍就置身於前。自己好似快要被烤焦的肉干，感到陣陣的窒息，期間曾痛昏過去數次，卻又被火焰無情的燒醒。

　　詭異的是，肌膚之上卻無半點焦傷。那些經歷宛如一場夢，只是一場虛妄。

　　那麽，他逃回山洞前的那一瞥所見到的人影，究竟是真實的，還是幻覺?

　　凌空而立，白袍金紋的中年披發男子，如仙人降世一般，周身圍裹著璀璨耀眼的光芒與火焰……

　　多麽真實的一幕，又怎會是幻覺?

　　當谷底樹林裡，那被明玄稱之為“清玄”的仙人一語破法，熊熊烈焰散去，光劍轟然破碎後，鎮壓自己的那股力量也隨之一並消失。

　　他努力仰頭望向天空，那道身影雖顯虛態，但屹然而立的身姿，卻不似作假。

　　世間，原來當真有仙。

　　此生第一次無比清晰的感受到死亡近在咫尺，第一次體悟到生與死的距離，原來是相近無幾的。

　　或許，也因禍得福……真正得知……仙的存在……

　　雙眸隱隱泛紅，方問勉力掙扎起身，卻又無力地癱坐在地上。僅僅這一番折騰，卻將剛剛積攢的幾分氣力用盡。他抿著嘴，遙望著靜謐幽林的方向，雙拳卻不禁握起，心中似有不甘。

　　胸前的衣襟裡，鼓動一陣兒，探出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瓜兒，雙耳折著，頗為謹慎的四下瞄來瞄去掃視許久，極為靈性的張張嘴，松了口氣。

　　仰起頭望著目光複雜的方問一眼，疑惑的歪起腦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眼前卻並無異樣，洞外不過是烏漆麻黑的一片，唯有隱約傳來的汩汩流水聲入耳。

　　費解的又看了他一眼，小白撇撇嘴，鼻子輕輕嗅動幾下，眸光微閃，麻溜的鑽出來，竄到地上。

　　回望一眼仍在望著洞外的某個傻子，小傢夥嘀咕般的哼哼幾聲，轉而開開心心的朝石床上藏納果子的草窩跑去。對它而言，似乎沒有什麽比吃更重要的事情。喔，好像還有一個睡懶覺！

　　漆黑的山谷，岑寂無聲，略顯清冷。

　　遙望著無盡的黑暗，方問竟不知不覺的咬破了嘴唇，眸中的不甘之色越發強烈，心底似有一頭洪水猛獸正蠢蠢欲動，又似有烈焰欲燃，而他即將按捺不住，將被其焚燒殆盡。

　　“不對……”

　　方問抬起自己的雙手，瞳眸一凝，神色突然驚恐起來，摸著自己的臉，隻覺燥熱難堪，肌膚泛起異樣的紅潤，體內驀然湧現出一股劇烈的灼熱痛楚，向著體內四處蔓延而去，令他難以自製的慘叫出聲。

　　痛苦的趴伏在地上，腹中仿佛有一團火焰正在燃燒，他的臉龐變得赤紅，額首間冒起縷縷白煙，好似被燒著了一般。

　　正在石床上吃果子的小白被叫聲嚇到，

慌忙偏頭看去，卻見方問正趴在地上緊弓著身子。匆忙躍至燭台旁，叼起石珠跑到他身前，急促的叫著。　　但這一次，方問並未能回應它，不過片刻功夫，灼熱痛楚已然蔓延至腦中，他已無法保持理智，整個人縮成一團。

　　小白焦急的哀叫著，躲閃著滿地打滾的方問，試圖喚醒他，跟著自己前往不遠處的溪流。

　　回應它的，只有痛苦的慘叫聲。

　　恰在此時，一抹璀璨的流光驀然劃破黑夜，疾馳而至，眨眼沒入方問的體內。

　　小白雙目睜的圓滾滾，顯然被那道光芒嚇到，不禁後退數步，寒毛乍起，如臨大敵般悶聲發出低叫。

　　朝著黑林處深深的望了一眼，旋即再看方問，只見他的身體上熒光流轉不休，閃閃爍爍，不一會兒卻又緩緩消失。

　　而此時的方問，竟立刻安靜下來，似是已經昏迷過去，呼吸逐漸平穩。

　　小白松了口氣，將珠子放置一旁，守在他的身邊，警惕的掃視著周圍。目光卻頻頻望向那片幽林所在，眸中似有疑惑與不解。

　　無風無聲的谷地，突然湧來一陣清風。

　　洞口周圍的草木被吹的搖曳起來，小白卻出奇的安靜，好像並不感到意外，鼻子輕嗅，乖乖蹲坐在原地，但卻仰起頭望著前方的搖擺的草地。

　　一道輕緩的腳步聲驟至，接連響起。

　　黑暗中，隱有一道身影正踱步走來。

　　小白直立起身子，抬著爪子，卻是微微躬了一身，似在作揖行禮一般。

　　一道微風襲來，將它扶起。

　　不多時，人影漸至，出現在石珠的光芒內。

　　只見那人氣宇軒昂，著一襲青衣長袍，劍眉星目，一頭長發隨意扎起，叉著一支簡樸的青玉簪子，豐姿頗為瀟灑。

　　青年男子，負手而立，眉宇微蹙向方問望去。片刻後，若有所思的抬頭望向山谷上空。

　　片刻後，他颯然一笑，再度回首，行至方問身前。

　　卻見男子抬手對其一揮，一道銀光猛然閃出，沒入方問體內，不一會兒，卻又閃出，回到他的手上，消失不見。

　　小白乖巧的蹲坐在原地，水汪汪的眼睛看著他，也不出聲。

　　男子閉目略一沉吟，似不經意的微微頷首，再度睜開雙眸，臉色已然從容。

　　“只是被暗火烤了會兒，沒什麽大不了的。有個一時三刻，也就該醒了。”

　　而旁邊的小白，聞言連忙點頭，眸光微閃，旋即竄入草叢裡，轉眼便不見蹤跡。

　　男子盤膝坐在洞口，徑自閉上了雙眼。

　　……

　　約莫半個時辰後，沉睡中的方問猛地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緩緩睜開了雙眼。

　　眼前是熟悉的光芒，手邊卻有些濕潤，好像正被一很是松軟的東西舔著。

　　輕輕偏首看去，果不其然，一個雪白的毛團子正用粉紅的小舌頭舔著自己的手心。

　　方問的心中莫名一暖，溫柔的看著小白，不由得伸出手輕撫它毛茸茸的小腦袋。

　　回想起之前腹中驀然湧現出的灼熱感，再看自己的雙手，哪裡還有一點嚇人的模樣?

　　方問疑惑的抬起頭，正欲打量四周，卻是突然僵立當場，眼眸中閃過一絲驚異。

　　洞口處，竟不知何時再次燃起火堆，添了一支木架。而一名青衣男子正略顯隨意的坐在旁邊，架烤著一塊白薯。

　　見其目光終於望來，男子神情淡然的與之對視。

　　二人目光初一接觸，方問卻好像在對方深邃的瞳眸中，看到了無數閃耀的星辰，令其雙眼頓感一陣刺痛，立刻低下頭，揉著泛痛的雙眼。

　　小白瞄瞄他，又望了眼那男子，悄悄地拉扯起他的褲腳。

　　方問被它的舉動弄的有些錯愕不已，但看小傢夥睜著大眼睛看著自己，眸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爪子頻頻指向對面男子，心頭隱約漸漸明了。

　　能讓小白如此示意的，在這山谷裡，怕是只有那個救下自己的人。

　　莫非……

　　方問腦海中驀然閃過一絲念頭，偷偷望向那名又專注烤白薯的男子，心頭頓時一震。

　　谷中若再無他人，除了自己與小白外，就僅有明玄口中的“清玄”……

　　念及此，方問眼眸閃過幾分驚喜，抑製住內心的興奮激動，連忙起身，向青年男子畢恭畢敬的躬身行了一個大禮。

　　“小子方問，見過仙人。多謝仙人此前的救命之恩！”

　　青年男子瞥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再次看向架子上的白薯。

　　“本座清玄，小友可直呼名諱。在下不過一方外修行之人，可不敢以仙人自居。”

　　他輕輕轉動著手中的木枝，將白薯翻了個面，眉宇輕皺，神色頗為無奈，似敷衍般繼續說道:

　　“至於救你，只是恰巧，隨手施為罷了，不必言謝。”

　　稍微一頓，名喚清玄的男子似是覺得火焰有些不夠用，對其一揮手。只見那原本簇火焰，頓時暴漲，火勢越發的旺盛。

　　不一會兒，一股焦糊香氣飄溢開來。

　　清玄滿意的一點頭，拿起一枚身旁的白色小果子放入口中，接著轉動起插著白薯的木枝。

　　方問看的心中暗自怎舌不已，稍作遲疑，拱手又行了一禮，恭聲道:

　　“是，清玄仙長。”

　　清玄擺擺手，卻是未在反駁。

　　洞外一時陷入冷場，方問有些手足無措的站在原地。而一旁的小白，歪著腦袋瓜兒瞄瞄他，又看看清玄，好像並未聽懂二人說了些什麽，但目光卻略顯古怪，垂下頭不曾出聲，乖乖的蹲坐在地上。

　　不久，木架上的白薯周身已然焦糊，香氣漸漸溢散，勾人食欲。

　　小白讒言欲滴的望著白薯，咽了咽口水，可憐兮兮的看了眼面色如常的清玄，默默的撇過頭，神色頗為悲壯。

　　方問不時的偷偷打量他，眼眸中隱有光芒閃爍不息，心中卻是不知在尋思些什麽。

　　而清玄卻是泰然自若的將冒騰著熱氣的白薯掰下一小塊兒，面色上閃過一絲滿意，也不理會站在旁邊的一人一鼠，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不多時，一整塊白薯便被他吃完。地上一塊塊焦糊的白薯皮灑落在地上，誘人的香氣引得小白頻頻側目望去。

　　那副惹人憐愛的小模樣，令清玄不禁笑出了聲。

　　他輕拍手掌，打去沾染的灰塵。隨後收斂笑容，面色平靜的轉而望向旁邊目光閃爍不定，稍顯局促的方問。

　　“你，很好奇。”

　　對方突如其來的詢問讓方問一怔，不明白對方為何會有此問。他張了張嘴，卻突然不知道該說點什麽好。此前自己一直在旁邊靜待著，而今事到臨頭時，居然成了啞巴。

　　心底暗罵自己真是個蠢材，就欲開口。

　　然而，清玄並未給他機會，一擺手，驀然起身，望著幽暗無光的山谷。

　　“小友，我救你與那小傢夥一命，而今也享用了你們的一塊白薯。如此，救命之恩便抵了罷。”

　　方問聞言臉色微變，心中一急，忙道:

　　“仙長……我……”

　　清玄負手而立，神色漠然的注視著他，不待其話說完，無情將之打斷。

　　“仙凡路隔，夜裡的所見所聞，不該問的最好不要多問。有些事情知道的多了，對你一名凡夫俗子而言，並非好事。與其如此，不若不知為妙。”

　　轉過身，清玄注目望去，黝黑的山谷內一片和諧岑寂。

　　唯有前方傳來的清晰流水聲，叮叮咚咚的宛如一曲歌謠，歡快的吟唱著，於耳畔繚繞，經久不息。

　　清玄驀然輕笑，又似自嘲一般呢喃低語。

　　“須知，許多時候，無知是福啊……”

　　方問抿著唇，眸中仍有不甘之色閃爍，就欲再次開口。

　　誰知，前方的清玄忽然“哈哈”大笑起來，披散於身後的長發無風自起，飄舞飛蕩，看其背影，簡直狀若瘋魔！

　　而其身下的影子裡，似有莫名詭異的東西正在輕微嚅動，試圖向外蔓延，探出了一根根觸手般的黑影。

　　方問還未回神，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愕然望著前方略顯瘋狂的身影。

　　但他身旁的小白，卻陡然寒毛乍起，雙耳豎起，目光警惕地盯著前方的黑影，不安的發出一聲聲低鳴。

　　山谷，一時竟黯淡倍許。石珠的光芒也由原先的數丈，縮至不足丈許。而火堆中的火焰，同樣無風搖曳起來，氣氛驟然突變，谷中隱有冰冷刺骨的寒意侵襲而來。

　　笑聲於空谷中回蕩良久，方才漸息。

　　清玄身軀卻是驀然一震，滿頭墨發隨之飄落，周圍的黑影漸漸平複，搖曳的火焰停止了擺動。

　　石珠的光芒，再次綻放而出。周圍的寒意，漸漸褪去。

　　清玄輕聲一歎，此刻看去，其背影甚為蕭瑟。

　　他偏首以余光看了方問一眼，輕微搖頭。隨即收回目光，回首望向靜謐的樹林，抬步向前走去。

　　“小友，你我緣法已盡。如今谷內的陣法禁製尚未恢復，你便趁早離去吧！出了山谷，一路往東，三十五裡外有一處村莊。至於那枚月息石，就贈予你，權作留個念想罷。”

　　方問望著即將消失在黑暗裡的身影，抿唇無言。想要挽留， 卻又不知道自己憑什麽去跟對方開口。清玄於自己有救命之恩不假，但很顯然，他們並非一個世界的人。

　　就如他所言，自己不過是一名“凡夫俗子”而已……

　　方問垂首握拳，默然無言的站在原地，紋絲未動。

　　小白不知何時爬到了他的肩膀上，目光在清玄與方問兩邊望來瞄去。似是察覺到某人的異樣，溫柔的用自己毛茸茸的小腦袋輕輕蹭著他的臉頰，柔聲哼叫著，想要安慰他。

　　前方即將被黑暗吞沒的身影略微一頓，留下最後一句話後，隨即消失不見。

　　“那小傢夥知道怎麽領著你出去。”

　　當方問再抬首時，漆黑的山谷裡已見不到清玄的身影。他的臉上漸漸浮現出幾分苦澀，內心一陣的無力，跌坐在地上。

　　清玄沒有問錯……自己是很好奇……好奇那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世界。

　　可對方為何不肯給自己一個機會呢?哪怕只是一點點，一丁點的機會都好……

　　莫非，是自己與之無緣嗎?

　　方問茫然地望向地上那枚始終綻放著光芒的石珠，麻木的將其拿起，托在掌中，放到眼前。

　　淡淡的宛如月輝般的光芒，先前還並不覺得有什麽。可為何此時再次細看，卻會讓人百般著迷?

　　肩上的小白，靈動的眼眸晃動不休，卻出奇的安靜，乖巧的蹲坐著。

　　方問一把握住被稱為“月息石”的石珠，看了眼身前的火堆，悵然若失的望向烏黑的山谷。

　　心念落空的失落與沮喪，或許還夾雜著一絲絲絕望，越來越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