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在東方的山脊上鑲嵌一條白邊,陳朔沒有睜眼,只是深深呼吸著清晨微涼的空氣,以及隨風而來的淡淡芬芳。然後低下頭,鼻尖埋在高垣茉發間,貪戀地放緩呼吸。
少女也沒有睜開眼,貼近青年胸膛,傾聽著他的心跳。
天光漸漸明亮,他們所在的山洞也跟著清晰。高垣茉挪動著想坐起來,卻被陳朔抱得更緊。她輕哼一聲,感覺整個人都要融進對方身體了,一陣窒息讓她繃緊的身體稍顯燥熱。
輕輕捶了陳朔肩膀一下,高垣茉有些不高興地掙脫青年的臂膀,安靜地起床穿衣服,眼神裡寫滿了無數個“色狼”。陳朔悵然若失地歎息,他發現這年代的女孩子,只要認準了你很容易做到矢志不渝,可一旦涉及到那方面個個都很有原則,這明明不是一個儒教盛行的世界,為什麽會這樣?更何況,自家茉茉嚴格說來也不是這世界的土著,中華文化果然強大。
穿好衣服走出山洞,把墊子搭在兩頭毛驢背上,去澗旁洗漱一番,青年看著白澗畔攏起長發準備結成簡單馬尾的少女,不知從何時開始,他特別迷戀她這個簡單的動作,感覺這一刻的少女美到令人窒息。
高垣茉一轉頭,似乎根本不想搭理陳朔,踏著輕快的步子回到山洞邊上,長馬尾在身後一甩一甩,說不出的活潑可愛。
就在欣賞著這一幕,感覺人生無憾之際,青年胸口的隕石發出輕微震動,有點像大幅弱化後的手機震動,只是沒有間隔,一直震顫不停。高垣茉似乎也有所感應,回過頭來看著陳朔,青年捧起隕石,靈魂深處加強陰陽規則鎖鏈,不僅沒能壓下這股躁動,震動反而愈發劇烈。
就在這時,兩人同時感應到北邊的山道上行來數人,帶了十幾匹馬,同時一個人從南方疾馳而來,看到陳朔二人面露些許詫異,然後那人走過來,在距離二十步處抱拳施禮。
“敢問可是陳相公?”
這人一說話,陳朔便感覺有些熟悉,問道。
“宇文師兄可在前面?”
那人依舊面無表情,眼前卻是一亮,再次揖手施禮。
“回相公,主上就在前方山路上。”
陳朔舉目北望,滿山青蔥,道阻且長,隱約聽到行路聲,似乎下一刻便能看到妹妹的身影。青年自己也明白這不過是錯覺,他太想見到陳曦,思念往往會縮短實際距離。
可就在這時,一股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感官上可以確認胸口的隕石依然保持剛才的頻率微微震動,可突如其來的緊張和警惕讓陳朔感覺隕石嗡嗡作響,整個世界都安靜了,只有那躁動不安的節奏從胸前直達內心。這一刻,靈魂深處的獨角凶獸也猛然站起,雙耳豎立,鬃毛直立,戒備地盯著主人眺望的方向。
“朔……”
高垣茉緊張地喊出聲,青年看向少女,目光觸碰的刹那便知道彼此的想法,一種沒來由地恐慌在兩人之間蔓延。本能地,他們想要遠離這裡……應該說遠離來自北方的那群人,陳朔猜到了原因,可他不願接受。剛剛後退一步,奇妙的事情發生了,系在胸口小布袋裡的隕石沒有跟著他後退,而是穿過了布袋與衣服懸在半空。
陳朔趕緊延伸陰陽鎖鏈纏繞隕石,可就在他出手的前一刻,隕石竟然開始向前移動,盡管速度不快卻逃出了第一次束縛。高垣茉緊張地抽出兩把飛刀,隨時戒備。剛剛走出幾步的斥候也驚疑不定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陳朔!”
一聲斷喝驚醒了第二次展開陰陽規則的青年,他舉目望去,看到一臉堆笑的宇文適從遠處山坡跑來,可當剛毅臉青年離得近些看到陳朔身前的那塊漆黑石頭時,也不禁瞳孔一縮,戒備地盯著那裡。
陳朔的第二次嘗試也失敗了,此時隕石的速度越來越快,猶如離弦之箭射向北方。陳朔有些驚恐地跨出一步,直接越過了宇文適所在位置,轉過身來再次張開規則大網。可是,隕石來到他身前便驟然消失,陳朔回頭的時候只看到那塊小小的石頭剛好消失在一片蔥鬱中。
“啊……”
陳朔的呼喊中竟然帶著些許哭腔,高垣茉立刻追上,宇文適也感覺事情不對,連忙衝了過去。
“陳曦!”
陳朔仰天長嘯,驚動整座山林,百鳥齊飛,野獸低吼,緊接著便是肅殺。
正在幾名護衛保護下騎馬慢慢趕路的陳曦聽到了這聲熟悉的呼叫,喜上眉梢,難掩激動。然而下一刻,就見她哥忽然出現在面前,抱著她向北飛掠而去。幾名護衛一時沒反應過來,直到馬上的人不見了才驚恐地扭頭望去。
盡管竭盡全力,在不傷害到陳曦的情況下,以最快速度帶著她逃離,可是這一刻,那隱約蘊藏時空規則的速度顯得軟弱無力,因為無論他的速度有多快,都剛好落後那顆隕石一步。
就在陳朔抱起陳曦的刹那,他親眼看到那塊石頭沒入妹妹胸口。
那當然不會對陳曦造成傷害,假如之前只是推測,那麽這一刻親眼看到便再沒有懷疑。這顆隕石要找尋的那個人,正是陳朔的妹妹。正因如此,隕石曾經透露過青年身上有“那個人”的氣息,說不定也正因為這個,它才心甘情願被陳朔束縛。
唯一令陳朔無法理解的是,陳曦並非他們這樣的穿越者……是嗎?果真如此嗎?當年,陳朔和麥戈迪一行人途經樓蘭附近的村莊,在那裡遇到了即將作為祭品要被活活燒死的小女孩, 陳朔不知從何而來的憐憫之心,拔槍打死了祭司,抱著瘦小的女孩逃出村民們的追殺。女孩可能受到非常嚴重的心理創傷,再也記不起之前的事,更不知道自己是誰。陳朔看著天邊的魚白,為她取名陳曦,當作親妹妹一樣照顧。
是的,她忘記了之前的事,不代表那些事沒有發生過。
陳曦也驚慌失措,根本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麽,眼睜睜看著一個黑乎乎的東西進入身體裡,她也恐懼不安,甚至有些絕望。
“哥……”
她一聲哥哥還沒叫出聲,就感覺靈魂與身體同時一陣鼓脹,無數信息衝進腦海。陳曦看向陳朔的眼神,從欣喜到錯愕,從恐懼到茫然,從震驚到釋然,最後,只有令人心悸的平靜。
兩行熱淚從陳朔臉頰滑落,他這一刻還抱著妹妹,但已經明白,下一刻將永遠失去她。
一股磅礴卻無形的氣勢以不可思議的方式瞬間充斥整個天地,好像讓這原本殘缺的世界多了一些東西,又仿佛什麽也沒有增加。但陳朔、高垣茉、宇文適都能清晰感覺到,毫不掩飾的敵意從四面八方圍向他們。
不知道情況的宇文適茫然四顧,盡管猜測問題出在陳朔追趕的那塊石頭上,可突如其來的無死角威壓又是怎麽一回事?高垣茉大致猜到了真相,奮不顧身地撲向陳朔,兩人接觸的一瞬間,陳曦輕輕抬手,食指抵在哥哥額頭——時間靜止。滄桑古樸的感覺充斥在整片山林,一句話出現在所有人意識深處。
“千年了,終於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