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雖然是帝都城市圈中心地帶,卻也不可避免地存在一些黑暗角落。例如南城外的山坡下,就是一塊官府默認的黑道聚集地。
隨著城市的建設,人口的聚集,就會出現一些脫離土地的自由民,他們不以種地為業,卻在別的方面推動城市的發展。比如工匠,商人,郵差,也包括一些不務正業的閑散人等,他們被統稱為市井之民,簡稱市民。
於亮就是這樣的閑散人員。他原本是有工作的,在河朔公主府裡做個跑腿的下人。可是後來不知怎麽,駙馬被人告發謀反,被抄了家,下人們都被歸為奴籍,要發配到西域去。於亮本就是剛去不久,沒有引起注意,當時又很混亂,好容易死裡逃生,從此隱姓埋名,成了黑戶,加入了長安縣非法地下組織黑魚幫,依然是個跑腿的。
所謂幫派裡跑腿的,負責各個堂口傳遞消息,他主要負責城南外狐狸崗和南城吳老大之間的聯系。吳老大管著南城四個坊的保護費,黑魚幫勢力雖然不算很誇張,但吳老大的家產有點誇張,據說四個坊市子裡他至少有四十間鋪面的股份,躺在家裡抽大煙也能財源滾滾。至於狐狸崗,那是吳老大的場子。
應該是瞧不上,晨曦烤餅鋪子從未被黑魚幫特殊照顧過,再加上那老板不是個刺頭,油水又少,還真沒誰特地為難過。只是很不巧,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於亮“巡視”城南回狐狸崗報信的時候,看見小陳老板在山背埋人。是的,就是埋人,死人。
看不出來,見了誰都笑嘻嘻的陳小哥居然還是同道中人。那天他嚇壞了,看見於亮就想跑,哪有這麽容易,他於亮就是跑腿出身,早就把退路看得死死的。當時陳哥身上沒帶刀,也不知道用了什麽方法,屍體上只有腦門中間有個血洞。不過於亮又不認識那人,管他呢。至於小陳,看他那樣也是第一次乾這事,埋個人都不知道該埋哪。於亮再怎麽說也是吳老大調教出來的,順手就把這事辦了。幫了這麽大的忙,陳小哥怎麽也要表示表示,於是,以後吃飯有著落了。
他也想過,陳哥既然敢殺別人,也就敢殺了自己,於是從那天起,於亮就沒獨自一人待過,哪怕找樂子也帶著兩個小弟。自從有了點錢,也有小弟願意跟著他了,無關緊要的跑腿自然不必親力親為。
這夜,他們三個人把從晨曦烤餅那得來的五貫錢花光,拎著幾隻燒鵝幾壺燒酒走在回狐狸崗的路上,眼看著就快到了。
陳朔舉頭望天,月黑風高,很是滿意,看來老天也覺得今夜不錯,適合殺人。他坐在城南外狐狸崗西面的矮坡側面,這裡是去往狐狸崗的必經之路。當然也可以鑽樹林子走,那裡是他準備的退路。
扶了扶臉上的口罩,他感覺這樣蒙面還是能被熟悉的人看出來,可是很好,在這裡他就只有陳曦一個熟人。拔出腰間的“家夥”,在手裡掂了掂分量,依然很襯手。拇指按住一個機簧輕輕一撥,圓柱形的轉軸從黑色鐵塊裡偏轉出來,陳朔打開妹妹的貼身香囊,從裡面取出三枚黃銅圓柱體,一顆顆依序填入轉軸上的插槽裡。
只有三顆,並不能完全填滿六個孔洞。不過應該夠了,還要省著點用。陳曦真是天真,拚命的時候哪可能省著點,隻怕不能全豁出去。想著從剛開始的二十四顆,用到現在明面上只剩下的三顆,多少次生死關頭,就這麽一次次過來了。
上次埋人的事被於亮撞見,原本挺怕的,不過時間久了知道於亮是個什麽樣的人,
也就沒那麽怕了。正因為沒那麽怕,也不在乎是不是要他的命。可是最近幾次,要錢的時候居然惦記起陳曦。行吧,陳朔表示很無辜,他沒辦法,不能讓這人再活著了。 啪地一聲,轉軸重新推回黑色鐵塊的黑暗內部,拇指按下後面的機簧,食指放在板機上,呼了口氣。一想起這兩年間發生的事,陳朔的三觀就會被千萬匹草泥馬來回反覆蹂躪幾千遍,根本無法再構造起來。
這個國家叫秦,立國已千年,原本就是西北一小諸侯,勵精圖治五百年統一天下,一直到這裡都沒問題。可是統一之後又歷經五六百年,傳三十八世算幾個意思?更離譜的是,這裡居然有種叫魂師的職業,簡直可以呼風喚雨當超人,就差飛天遁地長生不老了。更讓人法克的是,他陳朔出身來歷如此傳奇,居然沒有溝通魂力的體質,不能成為魂師。他親眼見過那個波斯商人麥戈迪,一抬手對面幾十個馬賊的雙腿毫無征兆地瞬間截斷,還見過數百鮮卑騎兵把羽箭射出去一千多步還能造成有效殺傷,簡直不可思議。可據他們所說,秦國的軍隊和魂師更加強大,根本不是這些草原騎兵能媲美的。
如果沒搞錯的話,應該就是因為擁有這樣的力量,這個秦國才如此長壽。憑借更高的眼界,陳朔自然可以輕易看出這個帝國的問題,但誰又能抗衡如此強悍的軍隊,以及被帝國皇室尊崇備至的強大魂師們。
可惜,陳朔與這世間的絕大多數人一樣,無法通過身體與靈魂溝通,從而驅使魂念。若非出身高貴,他們只能在最底層小心翼翼過日子,不但要老實本分地遵紀守法,還要祈禱不會禍從天降。可是,那樣安穩地度過一生談何容易。更何況,陳朔還是有點不服的。憑什麽啊,就因為存在那種超自然的力量,一些本超越時代的戰爭利器變得可有可無,以至於他幾乎沒有用武之地。除了憑借祖傳秘方做點小生意,勉強養家糊口。
“祖傳……”
陳朔喃喃低語,看了眼手裡的“家夥”,這個勉強也能算祖傳的吧。
正在這時,三個人影時而重疊時而分開地自大道下來, 走向陳朔所在的矮坡另一面。距離稍近些能聽到他們口中的汙言穢語。
“亮哥,別說晨曦鋪子那丫頭可真水靈。年紀這麽小,就如此風流,這要是能……嘖嘖嘖。”
“瞧你那傻樣,哈哈哈。”
“明天哥哥就去找那姓陳的要他妹伺候咱幾個。”
“真的,亮哥!姓陳的肯嗎?”
“不肯,哼哼。”
“啊對,他要是不肯……嘿嘿嘿。”
“哈哈哈哈……”
陳朔歪歪頭,一臉無辜地打量夜空,月黑風高,不錯不錯。
待得三個人影靠近,從陳朔側面經過,完全沒注意樹林邊草叢裡有人,依舊口沒遮攔東倒西歪。陳朔無聲無息從地上站起,抬起右手,把黑鐵塊較細的一端對準漸行漸遠的三人,食指慢慢用力,直至力道超過那個臨界值。
啪……啪……啪……
火光一閃即逝,鐵管端口冒起一縷青煙,沒有慘呼,因為根本來不及,唯獨清脆的響聲在山坡間回蕩,繼而消失在茫茫夜色裡。響聲雖有間隔,三人卻幾乎同時倒地,都是仰面朝天,都是滿臉鮮血,都是五官模糊,難以辨認。
陳朔緊繃的身體稍微放松,緩緩呼出一口氣,有些疲憊的右手垂在身側,然後將黑色鐵家夥插回腰間,定了定神,邁出步子走向屍體。
這時,一股莫名的不安感襲上心頭,依循著本能,蒙面少年抬起頭,望向對面的矮坡,只見光禿禿的土丘頂端,一道頎長的身影正面向這邊的樹林,陳朔瞳孔猛然一縮,死死盯著那個距離不過百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