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南宮牆上站在秦皇元吉身旁的老者,便是大秦太師、檢校尚書令、弘農郡公楊璞。楊璞是如今為數不多的三朝元老之一,曾經作為武將北擊契丹、西征羌戎、撫遠西域諸國,歷任靖遠將軍、征西將軍、驍騎將軍、西域大都督,還朝後一直擔任尚書令、開府儀同三司,後來元吉繼位,又擢為太師,位極人臣。
楊璞不僅能帶兵打仗,還善於協調政務,對皇帝更是忠心耿耿,得到三代君主的信任。尤其元吉繼位後,天下烽煙四起,他最為倚重的三人便是坐鎮中樞的楊璞、守衛內史的蒙烈,以及駐守函谷關的杜漁。特別在洛陽淪陷後,六神無主的元吉軍政一切大事皆聽從楊璞安排。
聽了楊璞的話,元吉心中稍稍安定。很多時候之所以心存恐懼,是因為無知,一旦了解事實,便可從容面對。望向塞滿鹹陽北城的軍隊,秦皇低聲問道。
“太師,劉牧上表請洛陽留守,如何答覆?”
看到皇帝終於鎮定下來,楊璞反問。
“陛下以為如何?”
元吉沉吟片刻,謹慎開口。
“拜謝昀為三川郡守,寰宇為郡尉,加封劉牧為太尉。”
老者淡淡一笑。
“陛下英明,還要讓杜漁把幕府留在宜陽。”
秦皇點頭讚同,佩服楊璞老成持重。不管如何挑撥離間,奪回洛陽才是關鍵,洛陽周邊縣邑並未完全丟失,只要大軍保持對洛陽的壓力,等待機會隨時可能反攻。
“唐潛那邊……”
楊璞不動聲色,等待片刻不見元吉繼續說下去,老者沉聲說道。
“其實東西北三面都還算穩固,最危險的還是南邊,老臣提過讓蒙烈南下……”
“蒙烈需要鎮守京師,朕不能沒有他。”
楊璞輕歎。
“唐潛一旦越過秦嶺直逼長安,恐怕就晚了。說到底,陛下的親兵應該是五衛軍,為何直到今日也沒能完全掌控?還不是因為九州殿的介入,樞密司也該趁早肅清,甚至直接裁撤。陛下當做決斷。”
元吉皺眉,他非常相信楊璞對局勢的判斷,但作為君主,他不能只聽一家之言,權術講求製衡,如今非常時期他只能依靠楊璞,一旦戰事結束,他必定會將所有權力收歸己有。
見秦皇沒有答話,楊璞也不再多說,他也能明白元吉的一些考量,沒必要表現得過於強勢。
九州殿廢墟周邊,塞滿了不計其數的鐵甲重兵,被圍在一箭之地見方的兩人此刻背靠背,緊張注視如黑雲般壓過來時敵人。
“走。”
陳朔低聲說道,語氣平靜。高垣茉不說話,滿心全是不滿。少年輕歎。
“分開走。”
依舊沒回應,意思是你騙誰。陳朔也不爽了,摘下胸前的布袋拿在手中,另一手重新牽起高垣茉。
“啊!”
少年怒吼一聲,將裝著隕石的布袋奮力扔向空中,同時拉著少女奔跑起來。就在這時,萬箭齊發,無數箭矢狂風驟雨般呼嘯而來。
高垣茉瞬間發動虛化,一層箭雨從二人所在空間穿過,幾乎同時,陳朔發動加速,一步跨越數十米,在空中抓住拋飛的布袋,疾速頓時一滯。少女及時發動隱匿,兩人落下的同時,少年再次扔出布袋,這次黑色隕石穿透布袋暴露在空中,距離兩人最近的士兵已經舉起武器準備一擁而上,卻又瞬間恍惚,下一秒,兩人再次出現在幾十米開外。
龐大的軍陣向兩邊退去,
似乎要重新形成合圍之勢,可既然讓陳朔找到了方法,便不可能再被追上。十幾個呼吸後,兩人已來到無邊軍陣的最外圍。剛剛逃出軍陣范圍,一陣箭雨狂暴落下,高垣茉再次使用虛化,躲過無數箭矢。可是這一次,暴雨沒有呼嘯而過,而是間不容發地持續灑落。眼看虛化時間即將結束,少年借助慣性反手拉起少女,轉了半圈將她拋了出去。 令陳朔沒想到的是在他想要把高垣茉扔出去的同時,後者也正想這麽做,於是在少女輕盈的身體剛剛飛離地面,更大的慣性帶起少年身體,同樣繞了半圈,他就感到整個身體失去重量,離地而起。
陳朔不可思議地看向高垣茉,兩人在同時離開地面的時候,有一瞬間四目相對,這短到不能用秒計算的刹那間,他們都從彼此的眸子裡看到了自己,那是一種在我的世界裡只有你的寄托,他們都想對方逃出生天。周圍的一切變得靜止,無數羽箭停在半空,仿佛空氣變得粘稠,飛矢需要竭盡全力劈開滯固才能得以寸進。
陳朔靈魂深處的獨角凶獸無聲低吼,高垣茉神念底層的雙翼怪獸震動翅膀,吼聲與震動的頻率完全一致的瞬息,兩人同時消失。
如蝗箭雨鋪天蓋地,天地之間一片陰鬱,箭雨遮住天光的一刻,無數箭矢與地面之間不再有先前的目標,箭鏃密密麻麻釘在或堅硬或柔軟的地面上,更多的落進水裡。只見渭河水面上一道纖細的白光一閃而過,兩個緊貼在一起的身影出現了一瞬又很快消失,再次顯露身影的時候,已經落在鹹陽以東的黃土坡上。
陳朔移開始終凝望高垣茉的視線,拉著她繼續向東飛奔。少女垂下眼簾,不看少年也不看前路, 任由對方牽著她一往無前。
跑出去半個時辰,兩人在灞河東岸與提前離開長安,在這裡等候的林鏡心他們匯合,坐上馬車改頭換面,向東直奔函關。
馬車裡,看著雙手十指緊扣的兩人,林鏡心沒有多說什麽,甚至沒有多看一眼,只是安靜地幫陳朔換衣服戴帽子,當少年想把手從少女手中抽出來的時候,才發現兩人的手指都已麻木。
“好險,以後這樣的事我可不幹了。”
陳朔隨手將黑色隕石放在手邊,那塊石頭沒有落在車廂版上,而是懸浮在半空中,顯得有些詭異。林鏡心好奇地伸手觸摸隕石,指尖卻毫無阻塞地穿過石頭表面,沒入完全沒有觸感的內部。林鏡心快速收回手,驚駭錯愕地瞪大雙眼。
“運轉陰陽二氣,試試能不能碰到它。”
陳朔一邊說,一邊幫高垣茉揉捏手指。林鏡心點頭,運轉八門遁甲中的陰陽調和,在她手指表面出現一層超薄透明的魂力,這次她輕輕捏住了黑色隕石,剛剛有點驚喜便發現根本無法挪動這塊石頭。這是因為隕石此刻還被陳朔的陰陽鎖鏈束縛,否則根本不可能跟隨馬車移動。
“魂師的魂力大概就來自這塊石頭了。”
陳朔也有些不敢確定,不過料想應該如此。林鏡心震驚不已,半晌之後才問道。
“這是魂力之源?”
少年搖頭,滿不在乎地說。
“只是溝通了世界之魂與人類靈魂之間的聯系而已。不過沒有它,人類沒辦法運用魂力。魂力之源是世界本身,它是轉化世界魂力的媒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