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的廣袤平原上，零星點綴著火光，濃煙沒有衝到很高的位置便徹底融入夜色。所剩不多的真主神國士兵在殘破的建築間巡視，沒有發現太多世紀學院的學生，毫無疑問，他們都第一時間躲進了避難所，只要外面的人不趕盡殺絕，對方也不會輕易魚死網破。

　　四個人在孤峰南坡下碰頭。隨著一路走來，心情慢慢平複的奧爾格特變回了人類形態，只是此刻的他衣不蔽體滿身狼藉，卻依舊難掩那逼人的英武之氣，不得不說，大帥哥還是有些本錢的。同樣是大帥哥，吉爾如今神采奕奕，眼眸中閃爍的光輝堪比星辰，整個人散發出浩渺高遠的氣質，仿佛達到了某種令人仰視的高度。與黑犬在連續鏖戰幾十個回合的穆罕默德此刻面色疲倦，眸光暗淡，頭髮胡子凌亂不堪，一身破爛像個乞丐。至於巴卜杜拉，還是那副高大怪獸的模樣，一番苦戰似乎沒能在他身上留下什麽明顯痕跡，滿身傷痕也盡數痊愈，不得不說他是個恐怖的戰鬥機器。

　　他們齊齊看向山坡，明知道山姆所在的位置是在不知深幾許的地底，卻依舊看向接近山頂的那棟小樓，既然不知深幾許，那就沒有比現成道路更近的距離。

　　“剛才的怪物，應該都是我們體內那種魂獸。”

　　穆罕默德沉聲開口，見沒人回應，他繼續說道。

　　“假如它們來自深淵，就不會只有那麽點。”

　　這次吉爾不屑一顧地說道。

　　“那是因為山姆知道，再多的怪物也沒有用了。”

　　剩下三人都看到方才吉爾一箭解決一頭怪物，並不懷疑他的話，只是不知道接下來會迎來怎樣的敵人。在他們心目中，山姆不可能只有這點能耐。

　　正在此時，山坡上出現一個身穿白袍頭戴白帽的人影，緩步而來。四人的目力一眼便看出那就是山姆，隱居霍山半個世紀的山中老人。吉爾嘴角上揚，眯起眼睛，他猜山姆也沒有別的辦法，隻好親自出手，這正是他想要的。

　　須發純白的老人仰頭望天，昏暗正是他喜歡的顏色。布滿皺紋與老年斑的黝黑瘦臉上，顴骨微微突出，與年齡相悖的清澈眼眸中閃爍著點點亮光，仿佛這一刻，映入他雙眼的夜色才是真正的浩瀚星空。

　　“唉，真正是深淵是宇宙……”

　　老人自言自語，拿起煙鬥吸了一口，吐出一個不太完美的煙圈，看向山腳下躍躍欲試的四人，面無表情，但眼神中還是有些失望。又眺望遠方，目光變得深邃。在他眼裡，那個第一時間逃走的小家夥，才算這一屆學生裡，唯一合格的那個。

　　吉爾二話不說挽弓如月，黑色的虛無箭矢出現又消失，因為沒有半刻猶豫金發青年便松開了弓弦，在這樣的距離下，瞄準只是為了施加壓力，面對老師，那樣做毫無意義。

　　沒有破空，只是消失又出現的黑光來到山姆面前二尺距離時再次消失，沒有泛起一絲漣漪。仿佛此刻才注意到有人攻擊的老人收回遠眺的目光，平靜地看著保持射箭姿勢的吉爾，不慌不忙地拿起煙鬥湊近雙唇。

　　四人都震驚了，他們可是親眼目睹了金發青年一箭徹底解決深淵怪物的過程，可是他剛剛射向山中老人的箭矢宛若從未出現過。這一刻，他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剛才那一箭當真是幻覺嗎?

　　當事人吉爾很快收斂心神，經歷過之前的對射，加上對深淵之力的明悟，還有那隻魂獸，盡管性格依舊，吉爾的心態已全然不同。他嘴角帶笑，眼神卻沉靜下來，整個人的氣勢變得捉摸不定。

　　金發青年再度開弓，這一次僅僅這個動作就讓他周圍的空間發生不同程度的凌亂扭曲，奧爾格特與穆罕默德下意識退後幾步，只有巴卜杜拉依舊一聲不吭地站在吉爾身後。空間扭曲看上去似乎能量磅礴，卻完全沒有對周圍造成任何影響，金發青年的氣勢完全內斂，雖然扭曲如故，可他附近好像比其他任何地方都更平靜。

　　嗡！弓弦震動，空間扭曲停止，平靜的氣勢沒有軌跡，只是突兀出現在山姆身前，然後毫無征兆地消失。又一次，仿佛什麽也沒發生。

　　吉爾出了口氣，他想起之前明明瞄準了飛速移動中的陳朔，無形箭矢毫無偏差，卻並沒有命中那兩人。只有短短瞬間，他隱約感覺到那兩人在黑光並不存在的軌跡上消失了，躲過了必中的一箭。金發青年似乎又明白了什麽，他閉上雙眼，隨意地拉弓，根本沒有目標，靈魂深處卻泛起一陣漣漪，通體漆黑的狐狸抬起頭，它空洞瞳孔中一幅畫面轉瞬即逝，那是箭矢離弦百分之一秒後的未來，山姆胸口中箭。

　　未來的畫面即將消失之際，吉爾松開右手，玄妙的感覺湧上心海，他堅信，這一箭一定會射中。一定！

　　噗的一聲，金發青年睜開眼，他看到了，站在山坡上的山中老人胸口中箭，剛要吐出一口氣，卻被這口氣卡在咽喉，幾乎令他窒息。只見那抹暗光的確射中了目標，卻在與老人接觸的瞬間無影無形完全消失，簡直真的就像從未出現過一般。

　　山姆邁開腳步向山下走來，穆罕默德與奧爾格特緊張地準備迎戰，英武男子再次變成身高體健的壯碩鐵牛，一隻蝙蝠圍繞在先知身邊，巴卜杜拉也目露凶光。至於吉爾，他已經不能動彈了，剛剛那一箭的確射中了目標，卻也讓他和那個老人產生了某種聯系，此刻，靈魂深處的黑狐狸縮成一團，似乎非常畏懼正在一點點接近的“那個人”。

　　“這一次還有點意思。”

　　山姆一邊走，一邊喃喃自語。

　　“觸摸到了一點深淵本質。還是不及格啊……”

　　老人似乎有點沮喪， 眼神裡都是不滿，除了那個帶頭逃走的，就沒一個夠看的嗎?

　　吉爾仍然不能動，奧爾格特正在考慮要不要上去扛起吉爾跑路，面對山中老人，他只有絕望。穆罕默德向後退了一小步，他從來不是一個戰士，也沒有正面對敵的自覺，通常情況下在這樣的敵人面前，最好是想方設法布局謀劃，用智慧解決問題。

　　“穆罕默德，你是最早接觸深淵的人，無論智慧和心境都很不錯，否則也不會被深淵選中。”

　　山姆沒有刻意提高音量，他和山腳諸人之間還有段距離，可每個人都清楚聽到他的聲音。

　　“可惜，你顧慮太多，難成大器。”

　　面對老師的評價，穆罕默德無言以對，他很清楚自己到底什麽樣，山姆說的沒錯。

　　“奧爾格特，你的問題是自主意識太差，總想著找到心靈依靠。”

　　沒等黑鐵巨牛有任何反應，老人繼續說道。

　　“巴卜杜拉更是如此，而且心智太差。”

　　渾身尖刺的巨漢當然不會有任何反應，山姆最後看向吉爾，有些惋惜。

　　“你和陳朔之間，只差一個心態平和。”

　　金發青年張口，可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因為剛要反駁他就發現自己真的因為這一句話而心生不滿。高傲如他，從不屑於和任何人比較，而如今強大的山中老人用他與陳朔做了對比，還毫不留情地表示自己不如對方，內心波瀾起伏，不能平靜。果然，心態不夠平和嗎?

　　山中老人目光掃過四人，語氣平靜毫無起伏地說道。

　　“你們，都不及格。”